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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0章 當眾打假

2026-10-23 05:45:24 作者: 子曰長留

  告示貼出去的頭兩天,效果並不明顯。

  劉奇把告示貼在雲來客棧門口最顯眼的位置,黑紙白字,寫得清清楚楚——「羽林齋正品特徵:竹柄紅點、包裝印章、售價五兩、雲來客棧獨家售賣。凡不符合者,皆為仿貨。」

  看的人不少,圍在告示前指指點點,但真正進來問的沒幾個。

  金掌柜私下跟我說:「吳兄弟,你這告示寫得是好,但老百姓不識字的多,看了也白看。」

  我想了想,覺得金掌柜說得對。這個時代識字率低得可憐,整條街上能完整讀完一篇告示的,十個裡面未必有一個。光靠文字,傳不出去。

  得換個辦法。

  正在琢磨這事的時候,機會自己送上門來了。

  那天下午,我正在作坊里跟乾爹商量新口味牙膏的配比,馬文氣喘吁吁地跑進來。

  「吳公子!客棧那邊出事了!有個客人拿著趙有德的仿貨在門口鬧,說牙刷把牙齦刷出血了,罵的是咱們羽林齋!」

  我心裡一動——來得好。

  「走,看看去。」

  到了雲來客棧,門口已經圍了一大圈人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站在台階上,滿嘴是血,手裡舉著一支牙刷,正對著金掌柜破口大罵。

  「你們羽林齋賣的是什麼破爛!我花了一兩銀子買了你們的牙刷,用了不到兩天,牙齦全刷破了!你們看看,滿嘴血!這是牙刷還是兇器?」

  

  金掌柜一臉無奈,「這位客官,您這牙刷不是我們家的……」

  「不是你們家的?上面寫著羽林齋三個字,不是你們家的是誰家的?」那人更來氣了,「我告訴你,今天你不給我個說法,我就去衙門告你!雲來客棧聯合騙子坑人,我看你這招牌還要不要!」

  圍觀的人議論紛紛。

  「羽林齋的東西這麼差?」

  「不會吧,我用的挺好的啊。」

  「便宜沒好貨嘛,五兩的和一兩的能一樣嗎?」

  「可人家說上面寫著羽林齋啊。」

  我擠進人群,走到那人面前。

  「這位大哥,東西是我做的。能讓我看看嗎?」

  那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把牙刷往我手裡一塞,「看吧!看完了給我個說法!」

  我接過牙刷,翻來覆去看了看。

  竹片薄得跟紙片似的,邊緣沒有打磨,毛刺扎手。鑽孔的位置歪歪扭扭,有的孔大有的孔小。毛的顏色發黃髮黑,聞上去一股腥臊味,顯然是沒經過消毒的豬鬃。

  竹柄上確實有幾個字——「羽林齋」,但刻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隨便劃上去的。沒有紅點,沒有印章,包裝就是一張草紙隨便裹了一下。

  我心裡已經有數了。這是趙有德的仿貨,而且是第二批——他連冒牌都開始批次生產了。

  「大哥,這支牙刷,不是我家的。」

  「不是你家的?上面寫著你的名字,你說不是你家的?」

  我把牙刷舉起來,讓周圍的人都看清楚。

  「各位,我給大家說說,羽林齋的正品是什麼樣的。」我從懷裡掏出一支自家做的牙刷,舉在另一隻手裡,「第一,我家的牙刷,竹柄用的是三年以上的老竹,打磨光滑,不會扎手。大家看看,這支仿貨的竹柄,毛刺有多少?」

  我把兩支牙刷並排舉著,讓周圍的人對比。確實,我家的竹柄光滑圓潤,仿貨的竹柄粗糙得像沒加工過一樣。

  「第二,我家的牙刷,用的是馬尾毛,經過鹽水消毒、皂角清洗,沒有異味。仿貨用的是豬鬃,沒有消毒,聞上去有腥臊味。大家可以聞聞。」

  我把仿貨遞到前排幾個人面前,他們湊近一聞,紛紛皺眉。

  「第三,我家的牙刷,每支竹柄上都有一個紅點,用的是硃砂調的紅漆,遇水不掉色。包裝上有『羽林齋』的印章,用的是專門的印泥。仿貨上沒有紅點,或者紅點是後來點的,顏色不正。印章也是隨便刻的,字型不對。」

  我把兩支牙刷並排舉著,讓所有人都看清楚。

  「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」我轉向那個滿嘴是血的男人,「我家的牙刷,售價五兩銀子,只在雲來客棧獨家售賣。您這一兩銀子買的,不管上面寫的是什麼字,都不可能是羽林齋的正品。」


  那男人愣了一下,臉上的怒氣變成了困惑。

  「那我這一兩銀子買的是什麼?」

  「仿貨。」我說,「有人冒用羽林齋的名字,用劣質材料做的假貨。」

  「誰做的?」

  「這個我現在還不能確定,但我可以查。」我說,「大哥,您這牙刷是從哪兒買的?」

  那男人想了想,「城南趙家鋪子。那個老闆跟我說,這就是羽林齋的,只是他進貨渠道不一樣,賣得便宜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,轉向圍觀的人群。

  「各位,今天既然大家都在,我吳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幾句話。」

  人群安靜了下來。

  「第一,羽林齋的產品,只透過雲來客棧售賣,其他地方買到的,都是仿貨。大家認準了,雲來客棧,五兩銀子,竹柄有紅點,包裝有印章。少一樣,就是假的。」

  「第二,凡是買了仿貨、覺得不好用的,可以拿著仿貨來羽林齋,補四兩銀子的差價,我給你換一套正品。為什麼補四兩?因為你已經花了一兩買了仿貨,再補四兩,總共五兩,跟正品一個價。你不吃虧,我也不占便宜。」

  「第三。」我頓了頓,提高聲音,「從今天開始,羽林齋所有產品,不滿意包退。你用了一天、兩天、三天,只要覺得不好用,拿回來,錢全額退給你,不問你理由。」

  人群里爆發出一陣議論聲。

  「不滿意包退?真的假的?」

  「要是用壞了也能退?」

  「人家說了,不滿意就退,不問你理由。」

  「這吳老闆,膽子夠大的啊。」

  那滿嘴是血的男人站在旁邊,表情複雜地看著我。

  「大哥,您那支仿貨,我給您換一套正品。」我遞過去一套自家的牙膏牙刷,「補四兩銀子就行。您要是不想補,我把您那一兩銀子退給您,仿貨還給我,我拿去當證據。」

  那男人猶豫了一下,從懷裡掏出四兩銀子遞給我,接過正品,當場拆開看了看。

  「這竹柄確實光滑。」他摸了摸,「毛也軟,不扎手。」

  「您回去試試。」我說,「用兩天,要是不滿意,拿回來退。」

  那男人點了點頭,擠出人群走了。

  圍觀的人漸漸散去,但有幾個沒走,圍過來問東問西。

  「吳老闆,你那個不滿意包退,是真的嗎?」

  「真的。」我說,「口說無憑,我回去寫個條子貼在門口。以後羽林齋的產品,只要是從我這兒出的,不滿意隨時退。」

  「那你就不怕有人故意用壞了來退?」

  「不怕。」我笑了笑,「一百個人里,九十九個是正經客人,只有一個想占便宜的。為了防那一個人,傷了九十九個人的心,不值當。」

  那幾個問話的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點了點頭,有人搖了搖頭,各自散去。

  金掌柜把我拉進後堂,倒了一杯茶,臉上的表情又佩服又擔心。

  「吳兄弟,你今天這一出,漂亮。」

  「金掌柜過獎了。」

  「不過……」金掌柜壓低聲音,「你那個不滿意包退,是不是太冒險了?萬一有人故意來找茬,你今天退明天退,你這生意還怎麼做?」

  「金掌柜,您放心。」我喝了口茶,「我敢這麼說,就有把握。我家的東西,質量擺在那兒,退的人不會多。再說了,這個規矩立出去,客人買了放心,回頭客才會多。那些想占便宜的,占一兩次就不來了,損失不了幾個錢。」

  金掌柜想了想,點點頭,「你說的也有道理。不過趙有德那邊,你打算怎麼辦?他今天冒你的牌子,明天還不知道要出什麼么蛾子。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我說,「今天這一出,已經夠他喝一壺的了。」

  金掌柜不解地看著我,我沒再解釋。

  回到作坊,我把今天在客棧的事跟大夥說了一遍。

  紅兒聽完,氣得臉都紅了,「趙有德也太不要臉了!冒咱們的牌子,還賣那種破爛貨,這不是害人嗎?」

  「不急。」我擺擺手,「讓他再跳幾天。」

  「還跳?」馬文急了,「吳公子,他都騎到咱們頭上拉屎了,您還讓他跳?」


  「跳得越高,摔得越慘。」我說,「你們等著看吧。」

  劉奇在旁邊一直沒說話,這時候突然開口了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您今天當眾說『不滿意包退』,是不是想把那些買了仿貨的人拉到咱們這邊來?」

  我看了劉奇一眼,這小子,腦子轉得越來越快了。

  「對。」我點頭,「那些買了仿貨的人,用了之後覺得不好,但又捨不得再花五兩銀子買正品。現在我說補差價就能換,他們就會來換。換了之後用過正品,就知道區別了。以後他們不但不會再去買仿貨,還會幫咱們宣傳。」

  「而且,」劉奇接著說,「您今天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把仿貨和正品的區別說清楚了,以後趙有德再想冒咱們的牌子,就難了。人人都知道羽林齋的正品長什麼樣,他再怎麼仿,也是假的。」

  「對。」我笑了,「所以我說,不急。讓趙有德再賣幾天,賣得越多,得罪的人越多。等他把人得罪光了,咱們再出來收拾局面。」

  劉奇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接下來的幾天,事情的發展跟我預想的差不多。

  每天都有拿著仿貨來換正品的人,少的時候兩三個,多的時候七八個。有的是從趙有德鋪子裡買的,有的是從別的渠道買的。不管從哪兒買的,只要拿著仿貨來,補四兩銀子,我就給換。

  這些人換了正品之後,大部分都成了回頭客。有個做小買賣的中年人,換了之後用了三天,又跑來買了三套,說是要給老婆孩子也用上。

  「吳老闆,您這東西確實好。」那人說,「我之前買的那個仿貨,用了兩天牙齦就出血了。您這個用了三天,一點事沒有,刷完嘴裡還清爽。以後我就認您家的了。」

  我笑著收了銀子,讓紅兒給他拿貨。

  也有幾個拿了仿貨來、不願意補差價的。我也不勉強,把一兩銀子退給他們,仿貨留下。這些人有的拿了錢走了,有的猶豫了一會兒,還是補了差價換正品。

  只有一個人,讓我印象特別深。

  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穿著破舊的短褐,手上全是老繭,一看就是干苦力活的。他拿了一支仿貨來,竹柄已經裂成了兩半,毛掉得一根不剩。

  「吳老闆,我這牙刷是在趙家鋪子買的,花了一兩銀子。」老頭低著頭,聲音很小,「用了一天就壞了。我沒錢補差價,您能不能……能不能把那一兩銀子退給我?」

  我看了一眼那支牙刷,又看了一眼老頭滿是老繭的手,心裡一酸。

  「大爺,這錢我退給您。」我從懷裡掏出一兩銀子遞給他,又拿了一套正品塞到他手裡,「這套正品送您的,不收錢。」

  老頭愣住了,抬起頭看著我,眼眶紅了。

  「吳老闆,這……這怎麼行?我不能白拿您的東西。」

  「大爺,您拿著。」我把東西塞進他手裡,「您這麼大年紀了,還在外面幹活,不容易。這牙刷您回去用,好用就留著,不好用扔了也行。不花錢。」

  老頭的眼淚掉了下來,嘴唇哆嗦了半天,最後只說了一句:「吳老闆,您是個好人。」

  他走後,紅兒在旁邊抹眼淚。

  「吳老闆,您心太好了。」

  「不是心好。」我說,「是規矩。人家花了一兩銀子買了個破爛,心裡本來就憋屈。咱們不能趁人之危。能幫一把是一把。」

  紅兒點了點頭,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趙有德的仿貨賣了不到十天,口碑就徹底崩了。

  不是我去搞的,是他自己把自己搞死的。

  那些買了仿貨的人,用了之後牙齦出血、牙刷散架、牙膏發臭,怨氣越來越大。有人在街上罵,有人在鋪子門口吵,還有人寫了匿名信貼在趙家鋪子門口,上面寫著「黑心商家,以次充好,坑害百姓」。

  趙有德一開始還不當回事,照樣賣他的便宜貨。後來買的人越來越少,退貨的人越來越多,他才慌了。

  據說他找過那個賣他配方的郎中,結果人家早跑了。他又去找那個供馬尾毛的作坊,人家說「你要的是便宜貨,我們給的就是便宜貨,出了問題你自己負責」。

  趙有德沒辦法,只能降價。一兩銀子降到八百文,八百文降到五百文,五百文降到三百文。

  降得越快,買的人越少。

  因為大家都知道了——這東西便宜沒好貨。


  到了第十天,趙家鋪子的牙刷已經沒人買了。擺在那兒落灰,連問都沒人問。

  馬文來報信的時候,笑得前仰後合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您沒看見趙有德那臉色,跟死了爹似的。他在鋪子裡摔了好幾個杯子,罵那個郎中、罵那個作坊、罵那些退貨的客人,就是不敢罵您。」

  「他當然不敢罵我。」我笑了笑,「他罵我,就等於承認仿的是我的東西。他不罵,還能裝傻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接下來怎麼辦?」劉奇問。

  「接下來?」我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「該咱們上場了。」

  第二天,我在雲來客棧門口貼了一張新告示。

  內容很簡單:即日起,羽林齋推出「平民款」牙刷,售價五百文。用料與正品一致,只是包裝簡化、不配牙膏。凡購買平民款的客人,同樣享受「不滿意包退」的承諾。

  這張告示貼出去之後,雲來客棧門口排起了長隊。

  五百文,比趙有德的仿貨貴兩百文,但用料是正品的料,用著放心。那些之前買了仿貨吃了虧的人,這次毫不猶豫地掏錢買了我的平民款。

  金掌柜忙得腳不沾地,一邊收錢一邊發貨,臉上笑開了花。

  「吳兄弟,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?」金掌柜抽空跟我說,「趙有德賣三百文都沒人要,你賣五百文排長隊。這是什麼道理?」

  「道理很簡單。」我說,「東西好,貴一點也有人買;東西不好,白送都沒人要。」

  金掌柜豎起大拇指,「高,實在是高。」

  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。

  乾娘做了滿滿一桌子菜,說是要慶祝「打敗趙有德」。

  「小羽,你今天可是出了口惡氣。」乾爹笑呵呵地說,「趙有德那傢伙,在縣城裡橫了十幾年,這回栽在你手裡了。」

  「乾爹,還沒完呢。」我夾了一塊紅燒肉,「趙有德不會善罷甘休的。他吃了這麼大一個虧,肯定要想辦法找補回來。」

  「那他還能怎麼著?」林子光問。

  「不知道。」我說,「但他一定會出手。咱們得防著。」

  「怎麼防?」劉奇問。

  我想了想,「第一,盯緊他的材料來源。他之前收馬尾毛的那家作坊,咱們能不能也去談談?把好的馬尾毛先搶下來,讓他只能收差的。」

  「第二,盯緊衙門那邊。他跟縣丞走得近,萬一在官面上做文章,咱們得提前知道。」

  「第三,盯緊作坊里的人。上次有人挖咱們的工人,說不定就是他幹的。以後新招的人,背景要查清楚,不能什麼人都往裡放。」

  劉奇和馬文一一記下。

  吃完飯,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。

  月亮很圓,很亮。

  今天這一仗,打得漂亮。但我心裡清楚,趙有德不會就這麼認輸。他是個老狐狸,吃了虧會縮回去,但不會跑遠。等風頭過了,他還會再出來。

  不過沒關係。

  他出一招,我拆一招。他出十招,我拆十招。

  拆到最後,看誰先撐不住。

  我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往屋裡走。

  路過作坊的時候,看見紅兒還在裡面忙活。她最近學會了幾個字,每天下工後都纏著林子光教她,學得認真,進步也快。

  「紅兒,還不歇著?」

  「馬上就好。」紅兒頭也不抬,「這批貨明天要送到慶元縣去,我得檢查完了才放心。」

  我笑了笑,沒再打擾她。

  回到屋裡,我點起蠟燭,拿出紙筆,把今天的事記下來。

  寫到最後,我在紙上加了一句話:

  「商戰如棋局,一步走錯,滿盤皆輸。今日勝,不驕;明日敗,不餒。穩紮穩打,方能長久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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