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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章 斷供

2026-10-23 05:45:25 作者: 子曰長留

  趙有德的仿貨風波過去不到五天,我以為能喘口氣了,結果麻煩事一樁接一樁,根本不給人歇腳的空。

  那天一早,林子光急匆匆地從外面回來,臉色鐵青,手裡拿著一沓帳本,進門就往桌上一拍。

  「二弟,出事了。」

  我正在吃乾娘做的蔥油餅,被他這一拍嚇得差點噎著。端起粥灌了兩口,順過氣來才問: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馬尾毛漲價了。」林子光翻開帳本,指著上面一行字,「之前一斤一兩銀子,今天我去那家馬場一問,漲到二兩了。」




  「不止。」林子光的臉色更難看了,「竹子也被人訂走了。之前跟咱們合作的那家竹園,說今年的竹子已經被別人全包了,一根都不剩。我問是誰包的,那園主支支吾吾不肯說。」

  我靠在椅背上,盯著房梁發了會兒呆。

  馬尾毛漲價,竹子斷供。這兩件事撞在一起,不可能是巧合。

  「大哥,你覺不覺得,這是有人在背後搞鬼?」

  林子光嘆了口氣,「我也這麼想。可是二弟,就算知道是有人在搞鬼,咱們現在怎麼辦?作坊里囤的材料最多還能撐五天。五天之後,要是還找不到新的材料來源,咱們就得停工。」

  

  停工。

  這兩個字像一盆冷水澆在我頭上。

  作坊里現在有五六十號工人,每天睜開眼就是工錢、伙食、材料損耗。停工一天,損失的不光是錢,還有人心。工人們要是覺得這生意不穩當,今天走幾個,明天走幾個,好不容易攢起來的班底就散了。

  「趙有德那邊呢?馬文有沒有訊息?」

  「馬文一早就出去了,還沒回來。」林子光說,「不過我打聽了一下,趙有德最近跟城外的幾家材料商走得很近。聽說他請了好幾個材料商吃飯,出手大方得很。」

  我明白了。

  趙有德這招叫「釜底抽薪」。他不跟我正面打價格戰了,改從源頭上掐我的脖子。馬尾毛漲價,他未必能賺多少,但他寧可自己也不賺錢,也要把我的成本抬高。竹子被人全包了,不管是不是他包的,我的供應斷了,他就贏了。

  這人做生意的手段,比我想的要毒。

  「大哥,你先別急。」我站起來,在屋裡踱了幾步,「馬尾毛漲價的事,咱們可以先扛幾天。二兩就二兩,大不了利潤薄一點。關鍵是竹子。沒有竹子,牙刷就沒法做。你認識別家的竹園嗎?」

  林子光想了想,「城南有一家,但離得遠,運輸不方便。城北也有一家,但老闆是個老摳,價格高得離譜。我之前問過,他開價比咱們原來那家貴三成。」

  「貴三成也認了。」我說,「你先去談談,能談下來最好,談不下來也要穩住他,別讓他也被別人包了。」

  林子光點點頭,收拾了帳本就要出門。走到門口又回頭,「二弟,你說這事要不要報官?有人惡意斷咱們的材料,這是不是違法的?」

  我苦笑了一下,「大哥,報官?咱們連是誰幹的都說不清楚,報了官也沒用。再說了,趙有德跟縣丞走得近,報官說不定反咬咱們一口。」

  林子光嘆了口氣,沒再說什麼,推門出去了。

  他走後,我一個人坐在屋裡,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
  趙有德這一手,確實狠。他不跟我爭市場了,改掐我的供應鏈。我賣得再好、口碑再硬,沒有材料,什麼都做不出來。

  問題是,我現在連他是怎麼做到的都不知道。他跟那些材料商說了什麼?許了什麼好處?竹子到底是被誰包了?是趙有德自己,還是他背後還有別人?

  這些都不知道,就沒法反擊。

  正想著,馬文回來了。

  他滿頭大汗,衣服上全是灰,看樣子跑了很遠的路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打聽到了。」馬文端起桌上的涼茶灌了一大口,「馬尾毛漲價的事,確實是趙有德在背後搞的。他跟那家馬場談了,說以後馬場的馬尾毛他全包了,價格從一兩漲到一兩五。馬場老闆一看有人出高價,就把給咱們的價格也提了。」

  「那竹子呢?」

  「竹子更麻煩。」馬文擦了擦汗,「包下那家竹園的,不是趙有德。」

  「那是誰?」


  馬文猶豫了一下,「是林府。」

  我一愣。

  「林府?哪個林府?」

  「咱們縣還能有幾個林府?」馬文苦笑,「就是林楚毓小姐他們家。」

  我坐在椅子上,半天沒說出話來。

  林府。林楚毓。

  她怎麼會摻和進來?趙有德跟她有什麼關係?還是說,這件事根本不是趙有德乾的,是林府自己要包那片竹園?

  不對,不對。

  林府是官宦人家,家裡又不做竹器生意,包一片竹園做什麼?就算要做,也不至於把整個竹園都包了,一根竹子都不給別人留。

  「馬文,你確定是林府?」

  「確定。」馬文點頭,「我去竹園問的時候,園主親口說的。他說林府的人找他談的,出的價比市場價高兩成,條件是把今年所有的竹子都留給他們。園主覺得划算,就答應了。」

  「林府誰去談的?」

  「園主說不認識,是個管事模樣的人,穿著體面,說話客氣。」

  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這件事,透著蹊蹺。

  如果是趙有德乾的,我還能理解——他想掐我的脖子,這很合理。但林府為什麼要掐我的脖子?我跟林楚毓雖然算不上多熟,但至少沒有交惡。上次張麻子的事我還幫了她,她還欠我個人情。她沒理由害我。

  除非,這件事跟林楚毓無關,是林府其他人做的。或者,趙有德透過某種渠道搭上了林府的關係,借林府的手來對付我。

  不管是哪種情況,現在的事實是:我的竹子斷了,斷在林府手裡。

  「馬文,你再去打聽打聽,林府包那片竹園到底是要做什麼。還有,趙有德最近有沒有跟林府的人接觸過。小心點,別打草驚蛇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馬文走後,我在屋裡坐了很久。

  外面陽光很好,院子裡工人們忙得熱火朝天。紅兒帶著女工們在操作間裡穿毛扎線,乾爹在配料間裡熬牙膏,劉奇在院子裡清點存貨。

  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,但我心裡清楚,這種正常最多還能維持五天。

  五天之後,材料用完了,怎麼辦?

  停工?那是下下策。一旦停工,工人們就會慌,慌了就會走,走了就再也回不來了。

  漲價收購?馬尾毛漲到二兩已經夠嗆了,竹子要是再高價收,成本就壓不住了。一套牙刷賣五兩,材料成本就占了快三兩,加上工錢、損耗、客棧分成,我還能剩多少?

  換材料?馬尾毛可以用別的毛代替嗎?豬鬃太硬,羊毛太軟,馬毛是最合適的。竹子可以用別的木頭代替嗎?別的木頭太重,而且不好加工。

  想來想去,只有一個辦法——找到新的、穩定的材料來源。

  而這個辦法,繞不開林府。

  我站起來,走到窗前,看著外面的院子。

  林楚毓。

  上次她寫信約我去海棠巷,我一直沒去。後來柳兒來取寢衣樣品的時候,說「那件事您不用去了,小姐說改天再說」。我當時沒在意,以為她只是隨口一說。

  現在看來,得主動去找她了。

  不是為了竹子的事——至少不能直接為了竹子的事。她欠我一個人情,但這個人情我不想用在這么小的事情上。人情用一次少一次,得用在刀刃上。

  但可以換一種方式。

  她上次試了寢衣,反饋不錯,還讓我再做兩套。這是個由頭。我可以藉著送寢衣的機會,跟她聊聊,順便打聽一下林府包竹園的事。如果能從她嘴裡知道是誰幹的,或者能讓她幫忙引見一下林府管事的人,那就好辦了。

  想到這裡,我從柜子里翻出那兩件新做的寢衣——上次柳兒下單之後,我讓孫老闆趕工做出來的。一件月白色,一件淡青色,都是按照林楚毓給的尺寸做的。面料比第一件更軟,領口也按照她的意見收高了半寸。

  我把兩件寢衣疊好,用一塊素色的綢布包起來,準備明天親自送去海棠巷。

  傍晚,林子光回來了。

  「城南那家竹園談下來了。」他說,但臉上沒有高興的表情,「價格比原來貴三成,而且只能供咱們一個月的量。一個月之後,他說要看行情。」


  「一個月就一個月。」我說,「先穩住,別斷了供應。」

  林子光點點頭,「馬尾毛那邊呢?還按二兩的價格收嗎?」

  我想了想,「先收著。但不要一次性收太多,夠用就行。趙有德不是要把價格抬上去嗎?讓他抬。他抬得越高,自己虧得越多。他那仿貨賣不動,馬尾毛收回去也是砸手裡。」

  林子光苦笑了一下,「二弟,你這是要跟他打消耗戰?」

  「不是消耗戰。」我說,「是等他自爆。他以為掐了我的脖子我就活不了,但他忘了一件事——他掐我的脖子,自己的手也得伸過來。手伸過來了,我就能砍。」

  林子光看了我一眼,沒再說什麼,轉身去記帳了。

  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。

  乾娘做了一鍋雞湯,說是給我補補。我喝了兩碗,渾身暖洋洋的,但心裡還是沉甸甸的。

  「小羽,你今天一天都沒怎麼說話。」乾娘看著我,「是不是生意上又出事了?」

  「沒有,乾娘。」我笑了笑,「就是有點累。」

  「累就早點歇著。」乾爹說,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。」

  我愣了一下,「乾爹,您還知道『革命』?」

  「上次你教的。」乾爹笑呵呵地說,「你說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』,我問你什麼是革命,你說就是幹大事。我記著呢。」

  我笑了,心裡那點陰霾散了一些。

  吃完飯,我回到屋裡,點起蠟燭,把明天去海棠巷的事想了一遍。

  去見林楚毓,不能空手去。寢衣是其一,還得帶點別的。上次她訂的家庭裝用完了沒有?漱口水呢?我記得柳兒說她們小姐用漱口水用得挺快,兩天一瓶。

  我從倉庫里拿了兩瓶漱口水,用細竹筒裝好,封口處貼上「羽林齋」的標籤,又拿了一套家庭裝,一起放進一個竹籃里。

  東西備齊了,我又想了想明天要說的話。

  不能直接問竹子的事。先聊寢衣,問她穿得舒不舒服、哪裡還需要改進。然後順嘴提一句「最近竹子不好買,聽說林府把城西的竹園包了」,看她什麼反應。如果她不知道這件事,那就說明是林府其他人幹的,我可以請她幫忙打聽一下;如果她知道,那就更好了,可以直接問原因。

  但要注意分寸。林楚毓這個人,看著冷,心裡其實挺敏感的。你跟她繞彎子,她煩;你太直接,她又覺得你圖謀不軌。得把握好那個度。

  想著想著,蠟燭燒到了頭,滅了。

  我摸黑爬到床上,閉上眼睛。

  明天去見林楚毓,希望能有個好結果。

  窗外,月亮被雲遮住了,院子裡暗沉沉的。

  我翻了個身,腦子裡還在轉著各種念頭。

  趙有德、林府、竹子、馬尾毛……這些東西攪在一起,像一團亂麻。

  但我相信,亂麻總有解開的時候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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