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提著裝好寢衣、漱口水和家庭裝的竹籃,往城南海棠巷走去。
出門之前,乾娘拉住我,上下打量了一番,伸手幫我整了整衣領。
「去見什麼人?穿得這麼齊整。」
「見個客戶。」我說,「談生意的。」
乾娘笑了笑,沒再多問,但從她的眼神里我看得出來,她不信。
海棠巷在城南深處,是一條僻靜的小巷,兩邊種著海棠樹,這個季節花期剛過,枝葉茂密,把整條巷子遮得陰涼幽靜。巷子盡頭是一扇黑漆木門,門楣上沒掛匾額,但門檻高得能絆死人——這是古代大戶人家的規矩,門檻越高,門第越顯赫。
我站在門口,深吸一口氣,抬手敲了三下。
不一會兒,門開了。柳兒探出頭來,看見是我,先是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「吳公子,您可算來了。小姐念叨您好幾次了。」
「念叨我?」我心裡一喜,「念叨我什麼?」
「念叨您怎麼還不把新寢衣送來。」柳兒笑嘻嘻地把我讓進門,「小姐等了好幾天了,還以為您忘了。」
我跟著柳兒穿過一條青石小徑,走進一個精緻的小院。院子不大,但收拾得雅致。牆角種了幾叢翠竹,窗下擺著一盆蘭花,廊下掛著一串風鈴,微風過處,叮噹作響。
林楚毓正坐在堂屋裡喝茶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頭髮簡單挽了個髻,沒有戴什麼首飾,素淨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人。
看見我進來,她放下茶杯,抬眼看了一下,又低下頭去。
「來了?」
「來了。」我把竹籃放在桌上,「東西帶來了。兩件寢衣,按你給的尺寸做的。還有兩瓶漱口水、一套家庭裝,順便帶的。」
「順便?」林楚毓嘴角微微動了一下,「你倒是會說話。」
柳兒在旁邊偷笑,被林楚毓瞪了一眼,趕緊收斂了。
「寢衣呢?拿出來看看。」林楚毓說。
我從竹籃里取出那兩件寢衣,抖開,搭在椅背上。一件月白色,一件淡青色,蠶絲面料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,領口收得恰到好處,不低不高,腰間的系帶用的是同色的絲絛,整體看上去素雅大方。
林楚毓站起來,走到椅邊,伸手摸了摸那件月白色的寢衣。她的手指纖細白嫩,在蠶絲面料上輕輕滑過,動作很輕很慢,像是在摸什麼珍貴的東西。
「面料比上次的軟。」她說。
「嗯,換了一種蠶絲,更貼身。」
「領口也收高了。」
「對,你說領口低,我讓孫老闆改了。」
林楚毓轉過頭看了我一眼,眼神里有一絲意外,「我說的話,你倒是記得清楚。」
「客戶反饋嘛,當然要記。」我笑著說,「做生意的,不聽客戶的話,聽誰的?」
林楚毓沒接話,轉身回到座位上,端起茶杯又放下。
「坐吧。」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,「柳兒,上茶。」
我在她對面坐下。柳兒端來一杯茶,放在我面前,然後退到門外,把門虛掩上了。
屋裡安靜下來,只有院子裡風鈴的聲音。
林楚毓不說話,我也不急,端起茶杯慢慢喝。茶是好茶,入口清甜,回甘悠長,比我平時喝的那些粗茶強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「你倒是沉得住氣。」林楚毓終於開口了,「一般人到了我這裡,不是緊張得說不出話,就是話多得讓人煩。你既不緊張也不多話,有意思。」
「我這人臉皮厚。」我笑了笑,「緊張不起來。」
林楚毓看了我一眼,嘴角微微翹了一下——那個弧度很小,如果不是一直盯著她看,根本看不出來。
「寢衣的事,謝謝你。」她說,「上次那件,我穿著確實舒服。夜裡沒那麼燥了,睡得也踏實了些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我說,「你要是覺得哪裡還需要改,儘管說,我讓孫老闆再調。」
「暫時不用。」林楚毓頓了頓,「不過有件事,我想問你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你那個作坊,最近是不是遇到麻煩了?」
我心裡一動,面上卻不顯,「什麼麻煩?」
「別裝了。」林楚毓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,「柳兒在街上聽到不少閒話,說你家的材料被人斷了,作坊快停工了。是不是真的?」
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林楚毓主動提起這件事,說明她要麼是關心,要麼是試探。不管是哪種,我都不應該瞞她。但也不能說得太直白,免得她以為我是來求她的。
「材料是出了點問題。」我放下茶杯,「馬尾毛漲價了,竹子也被人包了。不過不是什麼大事,我正在想辦法。」
「不是大事?」林楚毓放下茶杯,看著我,「材料斷了,作坊停工,工人走了,生意黃了。這叫不是大事?」
我被她這一連串話說得有點愣。
林楚毓這個人,平時冷冰冰的,話不多。今天突然說這麼多,還句句帶刺,不像是在嘲諷我,倒像是在……著急?
「林小姐,你這是在關心我?」
林楚毓臉一紅,「誰關心你了?我只是不想你那個作坊倒閉了,以後沒人給我做寢衣。」
我笑了,「放心,倒閉不了。我這人命硬,天塌下來都能扛。」
林楚毓瞪了我一眼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不再說話。
屋裡又安靜了下來。
我想了想,決定試探一下。
「林小姐,有件事我想問你。」
「說。」
「城西那片竹園,是不是被你們林府包了?」
林楚毓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。
「你聽誰說的?」
「竹園的園主說的。」我看著她的眼睛,「他說林府出了高價,把今年的竹子全包了。我想問問,這是你們家誰的主意?」
林楚毓放下茶杯,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是我大哥。」
「你大哥?」
「林楚珩。」林楚毓的語氣淡淡的,「他在府里管著幾處產業,竹園的事是他經手的。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的。」
「他包那片竹園做什麼?」
「說是要做一批竹器,送給隨州的官員。」林楚毓說,「具體的我不太清楚,也不想過問。」
我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不是趙有德乾的,也不是林府故意針對我。林楚毓的大哥要做竹器送禮,把竹園包了,跟我撞上了。這是巧合,不是陰謀。
但問題是,巧合歸巧合,我的竹子確實沒了。
「林小姐,有件事想請你幫個忙。」
林楚毓看了我一眼,「什麼忙?」
「你能不能幫我問問你大哥,那片竹園的竹子,能不能勻一部分給我?不用多,夠我作坊用一個月就行。價格好商量,比市場價高也行。」
林楚毓皺了皺眉,「你這是要我幫你走後門?」
「不是走後門。」我說,「是做生意。你大哥要竹子,我也要竹子,大家各取所需。他要的量應該不小,但竹園的產量肯定有富餘。那些富餘的竹子,與其爛在地里,不如賣給我。我又不是不給錢。」
林楚毓想了想,沒說話。
「而且,」我補充道,「你上次欠我個人情,這次就當還了。兩清。」
林楚毓抬起頭看著我,眼神里有一絲不滿。
「你倒是會算帳。人情還沒捂熱就來討,吳公子,你可真會做生意。」
「生意人嘛,不寒磣。」我厚著臉皮笑,「再說了,我這不是實在沒辦法了嘛。但凡有點別的路子,我也不好意思開口求你。」
林楚毓盯著我看了幾秒鐘,然後嘆了口氣。
「行了,我幫你問問。但不保證能成。」
「有你這句話就夠了。」
我又坐了一會兒,聊了幾句寢衣的事,便起身告辭。柳兒送我到門口,壓低聲音說:「吳公子,小姐這幾天心情不太好,您別介意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還不是那個竹園的事。大公子做竹器送禮,小姐覺得太鋪張,跟大公子吵了一架。大公子說『家裡的事輪不到你管』,小姐氣得兩天沒吃飯。」
我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,提著空竹籃出了門。
回去的路上,我把今天的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林楚毓願意幫忙,這是個好訊息。她大哥林楚珩管著林府的產業,只要他點頭,竹子的事就能解決。而且林府出面談的價格,應該不會太離譜——他們要的是體面,不是賺那點竹子的錢。
但這件事也給我提了個醒:林府在浮沉縣的能量,比我想像的大。包一片竹園這種事,對他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。而我,連買竹子都要看人臉色。
這不是矯情,是事實。
在這個時代做生意,光靠產品好、腦子活是不夠的。還得有關係、有門路、有靠山。否則,隨隨便便一個地頭蛇就能掐住你的脖子,讓你喘不過氣來。
趙有德為什麼敢跟我斗?因為他有關係,他跟縣丞走得近,他在浮沉縣經營了十幾年。
林府為什麼能隨便包竹園?因為人家有門第、有勢力、有官面上的關係。
我呢?我有什麼?
一個來歷不明的身份,一個剛起步的作坊,幾十號靠我吃飯的工人,還有一個在縣城裡還算有點名聲的牌子。
這些東西,在真正的勢力面前,什麼都不是。
所以,我必須借勢。
借林楚毓的勢,借林府的勢,借一切能借的勢。
不是為了攀附權貴,是為了活下去。
回到作坊,林子光正在院子裡等我。
「二弟,怎麼樣?」
「林小姐答應了,幫忙問問她大哥。」
林子光鬆了一口氣,「那就好。我還以為這事兒懸了呢。」
「懸著呢。」我說,「她答應是答應了,但她大哥答不答應是另一回事。咱們不能把希望全押在這上面。城南那家竹園,你繼續談,爭取多簽幾個月。馬尾毛那邊也別停,該收收。」
林子光點點頭,「馬文今天又去打聽了,說趙有德最近沒什麼動靜,鋪子裡冷冷清清的,仿貨基本賣不動了。」
「別大意。」我說,「他越安靜,越說明在憋大招。」
「什麼大招?」
「不知道。」我搖搖頭,「但肯定不是好事。」
晚上,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。
乾娘做了韭菜盒子,外酥里嫩,我一口氣吃了四個。
「小羽,你今天去見那個客戶,談得怎麼樣?」乾娘問。
「還行。」我含糊地說,「她說幫忙問問,成不成還不一定。」
「客戶是男的還是女的?」乾娘又問。
我筷子頓了一下,「乾娘,您問這個幹嘛?」
「隨便問問。」乾娘笑了笑,但那個笑容里藏著點別的意思。
林子光在旁邊低頭扒飯,肩膀一抖一抖的,顯然在忍笑。
我沒再理他們,專心吃韭菜盒子。
吃完飯,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消食。
月亮從雲層後面鑽出來,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。作坊里還亮著燈,紅兒帶著幾個女工在趕工。
我在想林楚毓。
她今天說的那句話——「我只是不想你那個作坊倒閉了,以後沒人給我做寢衣。」
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,但仔細想想,一個冷冰冰的貴女,能說出這種話,說明她至少不討厭我。
不討厭,就是好的開始。
但我心裡清楚,我跟她之間的差距,不是一兩件寢衣能填補的。她是林府的千金,工部左侍郎張文郁的外甥女,門第顯赫。我不過是個來歷不明的商人,連個正經戶籍都沒有。
這個差距,短時間內填不平。
但填不平沒關係,只要她在意我這個人,就夠了。
想著想著,困意上來了。
我站起來,伸了個懶腰,往屋裡走。
路過作坊的時候,聽見紅兒在裡面小聲哼歌。調子很老,聽不出是什麼曲子,但很好聽。
我沒打擾她,輕手輕腳地回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