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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 小作坊

2026-10-23 05:45:29 作者: 子曰長留

  林楚毓辦事的效率,比我預想的快得多。

  第三天上午,柳兒就跑到作坊來了,手裡拿著一封信,臉上帶著笑。

  「吳公子,小姐讓我給您送信來了。」

  我接過信,展開一看。字跡娟秀,是林楚毓的親筆,只有幾行字:

  「大哥已應允,竹園可勻出三成竹子供你作坊使用。價格按市價,不增不減。具體事宜,可去城西竹園找管事劉伯,報我名字即可。林楚毓。」

  我拿著信,心裡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。

  三成竹子,按市價,不增不減。這個結果,比我預想的好太多。我原本以為林楚珩會趁機抬價,或者提出什麼附加條件。沒想到人家壓根沒把這當回事——三成竹子,對林府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,犯不著跟我這個小商人斤斤計較。

  這就是門第的差距。你覺得天大的事,在人家眼裡根本不值一提。

  「柳兒,替我謝謝你們小姐。改天我請她吃飯。」

  柳兒捂嘴笑了,「吳公子,您可別。小姐說了,她不吃外面的東西,不乾淨。」

  「那我做好了送去。」

  「您會做飯?」

  「不會。」我理直氣壯地說,「但我可以學。」

  柳兒笑著跑了。

  當天下午,我就去了城西竹園。

  竹園在城外三里地的地方,依山而建,占地足有幾十畝。滿山的翠竹鬱鬱蔥蔥,風一吹,沙沙作響,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。

  管事劉伯是個五十來歲的精瘦老頭,穿著一身灰布短褐,手裡拿著一把柴刀,正在園子裡砍竹子。聽我說是林小姐介紹來的,態度立馬不一樣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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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「林小姐的人?那好說好說。」劉伯擦了擦汗,「大小姐說了,給你們留三成。你要多少?」

  「先要夠用兩個月的量。」我說,「以後按月取,月底結帳。」

  「行。」劉伯爽快地答應了,「價格按市價,一捆竹子兩百文。你要覺得貴,自己去別處問,我不攔你。但醜話說在前頭——我們林府的竹子,品質比外面好。外面的竹子三年一砍,我們家的五年一砍,竹質更密、更結實。」

  我拿起一根竹子看了看,確實比之前用的好。竹壁厚實,紋理清晰,敲上去聲音清脆,是做牙刷的好料子。

  「就這個。」我當場拍了板,「先要五十捆,明天送到我作坊。」

  劉伯點頭應下,又跟我聊了幾句。他話里話外在打聽我跟林楚毓的關係,我沒接茬,含糊幾句就告辭了。

  竹子的事解決了,馬尾毛那邊也傳來了好訊息。

  林子光按照我的吩咐,沒有跟趙有德抬價競爭,而是另闢蹊徑,找到了一家新的馬場。

  那家馬場在城北三十里外,是個軍馬場的分支,專門養戰馬。戰馬的馬尾毛比普通馬的長、韌、有彈性,是做牙刷的上上之選。馬場管事是個退伍的老兵,姓趙,人爽快,聽說我們要買馬尾毛,二話不說就答應了。

  「一斤一兩五,比市面上貴一點,但品質你們自己看。」老趙從倉庫里拿出一捆馬尾毛,扔在桌上。

  我抓了一把,在手裡捻了捻。毛長而韌,色澤光亮,沒有雜色,確實比之前用的好。

  「一斤一兩五,可以。但有個條件。」

  「說。」

  「以後你們的馬尾毛,只能賣給我一家。不能賣給趙有德,也不能賣給別的做牙刷的。」

  老趙想了想,「可以。反正我這馬場不大,一年也出不了多少馬尾毛。賣給你一家,省得我操心。」

  當場簽了契約,付了定金。

  從馬場回來的路上,林子光騎在驢背上,心情好得不行。

  「二弟,你這招高啊。趙有德不是要漲價嗎?讓他漲。咱們不跟他爭,直接換一家。他那馬尾毛收回去,砸手裡了。」

  「還沒完。」我說,「他那馬尾毛是從哪家馬場進的?打聽清楚,回頭去跟那家馬場談談。趙有德不是喜歡掐人脖子嗎?讓他也嘗嘗被掐的滋味。」

  林子光眼睛一亮,「你是說,把趙有德的材料來源也斷了?」

  「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。」我笑了笑,「不過不急,先讓他蹦躂幾天。」


  材料供應穩定下來之後,我做的第一件事,不是擴大生產,而是——搬家。

  破廟那邊實在不是長久之計。夏天悶熱潮濕,蚊蟲肆虐,工人們身上被咬得全是包。冬天更別提了,四面漏風,凍得手都伸不直。再加上破廟在城東荒郊,離主街遠,工人們每天來回要走大半個時辰,耽誤時間不說,還不安全。

  我跟林子光在城裡轉了兩天,最後看中了城東一處廢棄的舊院子。

  院子原先是個小染坊,後來老闆經營不善倒閉了,院子就空了下來。地方在城東一條僻靜的巷子裡,離主街不遠,但鬧中取靜。院牆是青磚砌的,雖然有些地方開裂了,但整體還算結實。裡面有三間正房、兩間廂房,還有一大塊空地,足夠搭棚子做操作間。

  「這院子不錯。」林子光里里外外看了一遍,「就是舊了點。」

  「舊不怕,收拾收拾就行。」我跟房東談了價錢,一年租金十五兩銀子,先付半年。房東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,兒女都在外地,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,能租出去賺點銀子,求之不得。

  簽了契約,交了銀子,我拿了鑰匙,站在院子中間,張開雙臂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這就是咱們羽林齋的作坊了。」

  搬家那天,工人們都來了。

  男工們負責搬重物——竹料、馬尾毛、工具、灶台、桌椅板凳,一趟一趟地扛。女工們負責收拾細軟——布料、針線、成品、半成品,一件一件地歸置。

  劉奇帶著幾個人修補院牆和屋頂。馬文帶著幾個人搭棚子,用竹竿和葦席在院子裡搭了兩個大涼棚,一個做男工操作間,一個做女工操作間。

  紅兒帶著女工們打掃衛生。這院子空了大半年,到處是灰,牆角還長了一人高的草。女工們擼起袖子,掃地、擦窗、拔草、灑水,幹得熱火朝天。

  乾爹在正房裡布置配料間。他把最裡面那間屋子占了,門口掛了一塊布帘子,上面寫著四個字——「閒人免進」。這間屋子以後只他一個人能進,牙膏的配方和熬製工藝,全在這間屋子裡完成。

  乾娘在廂房裡支起了灶台,以後工人們的午飯就在這裡做。不用再像破廟那邊一樣,每天從家裡帶飯或者出去買。

  我在帳房裡擺了一張桌子、一把椅子、一個書架。以後林子光就在這裡記帳、算帳、簽契約。書架空蕩蕩的,我讓林子光去買些筆墨紙硯回來,再買幾本空白的帳本。

  一切收拾停當,已經是傍晚了。

  工人們坐在院子裡,端著碗吃飯。今天的菜是乾娘做的紅燒肉燉土豆,管夠。大家吃得滿嘴流油,臉上都是笑。

  「吳老闆,這院子真好。」一個女工說,「比破廟強一百倍。」

  「那當然。」我笑著說,「以後你們就在這裡幹活,風吹不著雨淋不著。好好干,年底給你們發紅包。」

  工人們歡呼起來。

  我站在院子中間,看著眼前的一切。

  三間正房,兩間廂房,兩個大涼棚,一個灶台,一個帳房。幾十號工人,有的在吃飯,有的在聊天,有的在收拾工具。

  這就是我的作坊。

  不是破廟裡湊合的臨時攤子,是正經的、有門有院、有規矩有飯吃的作坊。

  「吳家作坊」這四個字,從今天開始,要在浮沉縣傳開了。

  搬家之後的第三天,金掌柜來了一趟。

  他是專程來看新作坊的。里里外外轉了一圈,嘖嘖稱讚。

  「吳兄弟,你這作坊,比我預想的還氣派。」金掌柜捋著鬍子,「有了這個攤子,你這生意就算紮下根了。」

  「金掌柜過獎了。還靠您多關照。」

  「哎,咱們互相照應。」金掌柜壓低聲音,「對了,有件事我得告訴你。趙有德那邊,最近不太安分。」

  「怎麼了?」

  「他那個雜貨鋪,仿貨賣不動了,就開始琢磨別的。我聽說他找了好幾個外地來的商人,說要聯合起來,抵制你們羽林齋的產品。還說你的東西是從外地進的貨,根本不是自己做的,騙人的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沉,但面上不顯。

  「金掌柜,您覺得他這話能信嗎?」

  「信不信不重要。」金掌柜說,「重要的是,這話傳出去,總有人會信。你想想,你的東西賣五兩,他賣一兩,差價這麼大,本來就有人懷疑。現在他說你是外地進貨、中間賺差價,別人一聽,覺得有道理啊——五兩銀子的東西,成本能有多少?你這不是暴利嗎?」


  我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金掌柜說得對。信任這個東西,建立起來很難,摧毀起來很容易。趙有德這招叫「造謠」,不跟你打價格戰,不跟你拼質量,就靠一張嘴,往你身上潑髒水。髒水潑多了,你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。

  「金掌柜,謝謝您告訴我這些。我心裡有數了。」

  金掌柜點點頭,又聊了幾句,告辭走了。

  他走後,我把劉奇叫來,把金掌柜的話說了一遍。

  劉奇聽完,皺起了眉頭。

  「吳公子,這事兒不好辦。謠言這東西,越描越黑。你越解釋,別人越覺得你心虛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所以不解釋。」

  「不解釋?」

  「不解釋。」我站起來,在屋裡踱了幾步,「趙有德不是說我外地進貨、中間賺差價嗎?那我就讓他看看,我的東西到底是不是自己做的。」

  「您打算怎麼做?」

  「開坊。」我說,「找個日子,把作坊的門開啟,讓街坊鄰居進來參觀。從原材料到成品,每一道工序都讓他們看。讓他們親眼看看,這牙刷是用什麼做的、怎麼做的、成本多少。看完了,他們就知道趙有德說的是真是假。」

  劉奇眼睛一亮,「這個主意好。不過……配方的事,不怕被人偷看?」

  「配方只有乾爹一個人知道,配料間不許外人進。」我說,「其他工序,隨便看。看完了也學不會,這玩意兒靠的是手藝和經驗,不是看兩眼就能仿的。」

  劉奇點頭,「那我先去準備。日子定在哪天?」

  「三天後。」我說,「越快越好。謠言剛出來,咱們就開坊,這叫『快刀斬亂麻』。等謠言傳開了再解釋,就晚了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開坊的事定下來之後,作坊里又忙了起來。

  工人們聽說要開坊讓外人參觀,又緊張又興奮。緊張的是怕自己幹活的樣子被人看見,出醜;興奮的是覺得自己的手藝終於能見光了,不用再偷偷摸摸地幹活。

  紅兒帶著女工們把操作間收拾得乾乾淨淨,工具擺得整整齊齊。她還讓每個女工都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頭髮梳得利利索索。

  「吳老闆說了,開坊那天,咱們就是羽林齋的臉面。」紅兒對女工們說,「誰要是邋裡邋遢的,就別來了。」

  女工們紛紛點頭,誰也不想丟了這個臉。

  男工那邊也一樣。馬文把涼棚加固了一遍,地上鋪了一層乾草,工具都擦得鋥亮。他還讓男工們把鬍子颳了、頭髮理了,看著精神了不少。

  乾爹把配料間的門鎖得死死的,鑰匙只有他一個人有。開坊那天,配料間不開放,對外就說「配方機密,恕不參觀」。這個理由光明正大,誰也說不出什麼。

  我讓劉奇去街上貼了告示,寫明開坊的時間和地點,歡迎街坊鄰居前來參觀。告示貼出去之後,反響不小。不少人本來就對羽林齋好奇,聽說能進去看,紛紛打聽具體位置。

  一切準備就緒,只等三天後。

  開坊前一天晚上,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把明天的事想了一遍。

  場地準備好了,工人準備好了,參觀路線規劃好了,該說的說辭也想好了。

  但心裡還是有點不踏實。

  趙有德那邊,會趁機搞事嗎?開坊那天人多眼雜,他要是派人來搗亂,怎麼辦?

  我想了想,把馬文叫來。

  「明天開坊,你多帶幾個人,在院子周圍盯著。看到可疑的人,別聲張,盯住了就行。要是有人搗亂,第一時間把人控制住,別讓他鬧起來。」

  馬文點頭,「吳公子放心,我心裡有數。」

  「還有,劉奇負責接待客人,你負責維持秩序。分工明確,別亂了。」

  「明白。」

  交代完這些,我回到屋裡,躺到床上。

  明天是個大日子。

  羽林齋能不能在浮沉縣真正站穩腳跟,就看明天了。

  想著想著,困意上來了。我翻了個身,閉上眼睛。

  窗外,月亮很圓。

  半夜裡,我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。

  「吳公子!吳公子!出事了!」


  是馬文的聲音,又急又慌。

  我翻身下床,披上外衣,開啟門。

  馬文站在門口,臉色慘白,渾身是血。

  「怎麼了?!」我心裡一緊。

  「劉奇哥……被人打了。」馬文喘著粗氣,「在城東巷口,被人堵住了。四五個人,拿著棍子,圍著打。我趕到的時候,他們已經跑了。劉奇哥躺在地上,頭上全是血……」

  我腦子「嗡」的一聲。

  「人呢?在哪兒?」

  「我讓人抬回來了,在後院。」

  我拔腿就跑。

  跑到後院,看見劉奇躺在一塊門板上,頭上纏著布條,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了,臉色白得像紙。紅兒蹲在旁邊,手忙腳亂地給他擦血,眼淚嘩嘩地流。

  「劉奇!」我蹲下去,握住他的手,「劉奇,你聽得見我說話嗎?」

  劉奇的手指動了一下,眼睛艱難地睜開一條縫,嘴唇哆嗦了兩下。

  「吳……吳公子……」

  「別說話,別說話。」我轉頭對馬文喊,「快去請大夫!快!」

  馬文跑了。

  我低頭看著劉奇,心裡像被刀割一樣。

  劉奇跟我的時間不長,但這小子機靈、能幹、有格局,是我最得力的人之一。他是為了作坊的事才在外面跑的,被人堵住打,十有八九是張麻子那幫人幹的。

  「劉奇,你撐住。大夫馬上就來了。」

  劉奇嘴角扯了一下,想說什麼,但沒說出來,又閉上了眼睛。

  我握著他的手,不敢鬆開。

  院子裡,工人們都醒了,圍在後院門口,小聲議論著。

  「誰幹的?」

  「還能是誰?張麻子那幫人唄。」

  「上次吳公子當街讓他丟了臉,他一直記恨著呢。」

  「這人太狠了,打人專打頭,這是要人命啊。」

  我站起來,轉過身,看著那些人。

  「都回去睡覺。」我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,「明天還要開坊,該幹嘛幹嘛。」

  工人們互相看了看,陸續散了。

  紅兒還蹲在劉奇身邊,不肯走。

  「紅兒,你也回去。」

  「我不走。」紅兒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「我要看著他。」

  我沒再勸她。

  大夫來得很快。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,揹著藥箱,進門就問情況。

  我把他領到劉奇跟前。老大夫翻了翻劉奇的眼皮,摸了摸他的脈搏,又檢查了頭上的傷口。

  「皮外傷,不礙事。」老大夫說,「頭上的口子看著嚇人,但沒傷到骨頭。我給他縫幾針,開幾副藥,養個十天半個月就好了。」

  我鬆了一口氣。

  老大夫給劉奇縫了傷口,上了藥,又開了方子。馬文跟著去抓藥,我讓紅兒去燒水。

  一切忙完,天已經快亮了。

  我坐在劉奇床邊,看著他蒼白的臉,心裡翻江倒海。

  張麻子。

  上次當街讓他丟了臉,他記恨在心,一直沒找到機會報復。現在作坊搬到城東,離他那一帶近了,他終於出手了。

  打劉奇,不是針對劉奇,是沖我來的。他要讓我知道,在這浮沉縣,他張麻子不是好惹的。

  好。

  你要玩,我就陪你玩。

  但不是現在。

  今天是開坊的日子,不能亂。

  等開坊的事辦完,我再跟你慢慢算帳。

  窗外,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
  我站起來,走到院子裡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今天,羽林齋開坊。

  不管發生什麼事,都不能亂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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