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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張麻子

2026-10-23 05:45:31 作者: 子曰長留

  開坊的日子不能改。

  告示已經貼出去了,街坊鄰居都知道了,金掌柜那邊也幫著傳了話。要是因為劉奇被打就臨時取消,別人會怎麼想?會說羽林齋怕了張麻子,會說吳羽是個軟蛋,連自己的人都護不住。

  所以,開坊照常進行。

  天亮之後,我洗了把臉,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去後院看了劉奇。他已經醒了,靠在床頭,臉色還是很差,但眼神清亮了不少。

  「吳公子。」劉奇想坐起來,被我按住了。

  「躺著別動。」我在床邊坐下,「感覺怎麼樣?」

  「好多了。」劉奇咧了咧嘴,牽動了頭上的傷口,疼得倒吸一口涼氣,「大夫說了,皮外傷,不礙事。」

  「知道是誰幹的嗎?」

  劉奇沉默了一會兒,「張麻子。我在巷口看見他了,他站在遠處,沒動手,但指手畫腳的。打我的那幾個我不認識,應該是他找的混混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。

  跟我猜的一樣。

  「吳公子,今天開坊,您去忙吧。我這兒沒事。」

  「你好好養傷。張麻子的事,我來處理。」

  劉奇拉住我的袖子,表情嚴肅起來,「吳公子,您別衝動。張麻子這人,光腳不怕穿鞋的。咱們作坊剛立起來,不能因為一口氣把事情鬧大了。鬧出人命,咱們的生意就全完了。」

  我看著劉奇,心裡一陣感動。這小子自己被打得頭破血流,還在替作坊著想。

  「你放心,我不衝動。」我拍了拍他的手,「我有分寸。」

  從後院出來,工人們已經各就各位了。

  紅兒帶著女工們在操作間裡忙活,每個人都是一身乾淨衣裳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男工們在涼棚下整理工具,竹料碼得整整齊齊,馬尾毛分門別類地掛在架子上。院子裡灑了水,掃得乾乾淨淨。

  一切都準備好了。

  

  辰時剛過,就開始有人來了。

  最先到的是住在附近的一些街坊,大多是老頭老太太,閒著沒事來看熱鬧。接著是一些做小買賣的商人,想看看羽林齋到底是個什麼攤子。然後是金掌柜帶著雲來客棧的幾個老主顧,算是來捧場的。

  我在門口迎客,笑臉相迎,一個一個往裡請。

  「各位街坊鄰居,裡面請。隨便看,隨便問。有什麼不明白的,我一一解答。」

  人群湧進院子,東張西望,議論紛紛。

  「喲,這院子收拾得還挺利索。」

  「這牙刷就是在這兒做的?看著挺像那麼回事。」

  「這毛是什麼毛?馬毛?怪不得賣那麼貴。」

  紅兒站在女工操作間門口,給大家演示怎麼穿毛、怎麼紮緊、怎麼修整。她的動作熟練利落,一邊做一邊講解,聲音不大但很清楚。

  「大家看,這馬尾毛要先消毒,再用皂角水泡一晚上,去除異味。然後按長短分揀,長的做外層,短的做內層,這樣刷起來才舒服。」

  有人問:「這毛不會掉嗎?」

  紅兒拿起一支做好的牙刷,用力拽了拽刷毛,「大家看,拽不掉。我們每一支牙刷都經過三道檢查,毛鬆了的、扎得不緊的,一律返工,不出廠。」

  人群里有人點頭。

  男工那邊也在演示。馬文帶著人展示怎麼選竹料、怎麼劈竹片、怎麼鑽孔。他嘴皮子利索,一邊干一邊說,把圍觀的人逗得直笑。

  「各位看看,這竹子是五年以上的老竹,竹壁厚實,不容易裂。外面那些便宜貨,用的是兩年三年的嫩竹,一泡水就裂,能一樣嗎?」

  有人問:「那你們的牙刷賣五兩銀子,成本多少?」

  這個問題一出來,院子裡安靜了一下。

  我走上前去,笑著接話。

  「這位大哥問得好。成本多少,我不能細說,這是商業秘密。但我可以告訴大家,五兩銀子裡,材料占了大頭,工錢占了小頭,我自己賺的,也就夠吃口飯。」

  「不信?」我拿起一支牙刷,「這馬尾毛,一斤一兩五銀子,一斤能做多少支?不到二十支。光是毛的成本,一支就要將近一百文。竹子、青鹽、皂角、包裝,加起來又是幾十文。工錢、房租、稅費,再加上給客棧的分成,你們算算,五兩銀子我能剩多少?」


  人群里有人小聲議論,但沒人再追問。

  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
  開坊進行到一半的時候,麻煩來了。

  馬文快步走到我身邊,壓低聲音說:「吳公子,門口來了幾個人,看著不像正經看熱鬧的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緊,走到門口一看。

  三個混混模樣的人站在巷口,沒進來,但眼睛一直往院子裡瞟。其中一個我認識——上次張麻子碰瓷的時候,站在旁邊起鬨的那幾個同夥之一。

  他們來幹什麼?搗亂?踩點?還是替張麻子傳話?

  我走到巷口,看著那幾個人。

  「幾位,來看熱鬧的?進去看看唄,站在這兒多沒意思。」

  為首的那個混混嘿嘿一笑,「不進去了,我們就看看。吳老闆生意興隆啊。」

  「托你們的福。」我笑了笑,「回去跟張麻子說一聲,上次的事我還沒謝他呢。改天請他喝酒。」

  那混混臉色變了一下,沒接話,轉身走了。

  我站在巷口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心裡沉甸甸的。

  張麻子這是在試探。他要看看我的反應——是怕了、慌了,還是不當回事。

  我不能怕,也不能不當回事。得讓他知道,我不是好惹的,但也不能主動挑釁,把矛盾激化。

  這個度,不好把握。

  開坊一直到下午申時才結束。前前後後來了上百號人,把院子擠得滿滿當當。金掌柜帶來的那幾個老主顧當場下了訂單,還有一些看了之後覺得不錯的街坊也訂了幾套平民款。

  算下來,今天的訂單比之前多了三成。

  但我的心情一點都好不起來。

  送走了最後一批客人,我讓工人們收拾院子,自己回到帳房,關上門,一個人坐了很久。

  劉奇被打,張麻子派人來踩點。這兩件事加在一起,說明張麻子不打算善罷甘休。他不是趙有德那種商人,不會跟你講什麼商業競爭。他就是個地痞,靠拳頭吃飯,誰得罪了他,他就打回去,簡單粗暴,不講規矩。

  對付這種人,講道理沒用,做生意的手段也沒用。你只能比他更硬,或者比他更聰明。

  硬碰硬?我現在作坊剛起步,幾十號工人靠我吃飯,要是跟張麻子打起來,鬧出人命,生意就全完了。劉奇說得對,不能衝動。

  那就只能用腦子了。

  我想了一夜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馬文來報信,說張麻子那邊又有動作了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昨晚半夜,有人往咱們作坊門口扔了幾塊石頭,把門檻砸了個坑。還在牆上用炭筆畫了個王八,旁邊寫了四個字——『吳羽王八』。」

  我深吸一口氣,壓住心裡的火。

  「還有呢?」

  「還有,城東那幾個材料商,昨天都收到了訊息,說誰要是敢給羽林齋供貨,張麻子就砸誰的鋪子。」馬文咬牙切齒,「這人太狂了,真當自己是浮沉縣的老大了?」

  「竹子那邊呢?林府的竹園,他也敢動?」

  馬文搖頭,「林府的他不敢。劉伯說了,張麻子再大的膽子,也不敢惹林府的人。所以咱們從林府進的竹子沒事,但馬尾毛那邊就不好說了。那家軍馬場雖然不怕張麻子,但要是張麻子天天去鬧,人家也煩。」

  我想了想,「馬尾毛的事先不急。張麻子現在就是在嚇唬人,還沒真動手。他要是真敢動手,反而好辦了。」

  「怎麼個好辦法?」

  「他動手,就有人證物證。到時候往衙門一送,他想賴都賴不掉。」

  馬文撇了撇嘴,「衙門?張麻子在衙門裡有人,您又不是不知道。上次他碰瓷的事,報了官也沒用。」

  「此一時彼一時。」我說,「上次是碰瓷,沒人證沒物證,說不清楚。這次他要真砸了東西,傷了人,證據確鑿,衙門想護也護不住。」

  馬文將信將疑,但沒再說什麼。

  接下來的兩天,張麻子的動作越來越過分。

  先是作坊門口的竹料被人潑了糞水,臭氣熏天,洗了半天才洗乾淨。然後是有女工下工回家的路上被人跟蹤,嚇得哭了一晚上,第二天不敢來了。再然後是馬文在街上被人堵住,警告他「少替吳羽賣命,不然打斷你的腿」。


  作坊里的氣氛越來越緊張。工人們人心惶惶,有人私下議論說「吳老闆得罪了張麻子,這作坊怕是要黃了」,還有人已經開始找下家了。

  紅兒來找我,眼圈紅紅的。

  「吳老闆,今天又有三個女工沒來上工。說是家裡人不讓來了,怕出事。」

  「讓她們來領工錢,把這幾天的工錢結了。」我說,「想走的,不留。」

  「可是……」

  「沒有可是。」我看著紅兒,「作坊里現在有多少人?」

  「連我在內,女工還剩二十一個。男工那邊還好,馬文盯著,沒人敢走。」

  「二十一個,夠了。」我說,「人少點不怕,心齊就行。」

  紅兒點了點頭,轉身要走,又回頭。

  「吳老闆,張麻子的事,您打算怎麼辦?」

  「快了。」我說,「再等兩天。」

  「等什麼?」

  「等他犯錯。」

  當天晚上,張麻子終於犯錯了。

  半夜,馬文跑來砸門,說張麻子帶著人闖進了作坊。

  我翻身下床,抓起外衣往外跑。

  跑到作坊的時候,院子裡已經亂成一鍋粥了。七八個混混手裡拿著棍棒,把涼棚掀翻了,竹子扔了一地,幾個竹筒摔碎了,牙膏流了一地。女工操作間的門被踹開了,裡面的工具被扔得滿地都是。

  馬文帶著幾個男工擋在配料間門口,手裡拿著扁擔和柴刀,跟混混對峙。

  張麻子站在院子中間,手裡拎著一根木棍,歪著嘴笑。

  「吳老闆,你可算來了。」他看著我,眼神里滿是得意,「你這作坊,看著挺氣派啊。可惜啊,選錯了地方。這城東,是我張麻子的地盤。在我的地盤上做生意,得先問問我同不同意。」

  我走到他面前,看著他。

  「張麻子,你想怎麼樣?」

  「不想怎麼樣。」張麻子把木棍往肩上一扛,「就是來跟你談談。你這作坊,每個月給我交五十兩銀子的保護費,我保證沒人敢來鬧事。你要是不交……」

  他掃了一眼被砸得亂七八糟的院子,「今天這只是個開始。下次就不是砸東西了,下次砸人。」

  馬文在旁邊氣得臉都紅了,握著柴刀的手青筋暴起。

  「吳公子,跟他拼了!」

  「閉嘴。」我喝住馬文,轉向張麻子。

  「五十兩?你胃口不小。」

  「怎麼?嫌多?」張麻子笑了,「那三十兩也行。吳老闆生意這麼大,一個月三十兩不過是毛毛雨。花錢買平安,不虧。」

  我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:「張麻子,我給你三天時間。三天之內,你把砸壞的東西賠了,把嚇跑的工人請回來,這事兒就算了。你要是不賠……」

  「不賠怎麼著?」張麻子打斷我,滿臉不屑。

  「不賠,咱們衙門見。」

  張麻子哈哈大笑起來,那笑聲在夜裡聽起來格外刺耳。

  「衙門?吳老闆,你是不是還沒睡醒?你打聽打聽,這浮沉縣的衙門,是我張麻子的後花園。你去告我?告得贏嗎?」

  他笑夠了,收起笑容,眼神變得兇狠。

  「三天。三天之後,我要見不到銀子,你這作坊就別想開了。」

  說完,他一揮手,帶著那幫混混揚長而去。

  院子裡一片狼藉。

  馬文蹲在地上,把散落的竹子一根根撿起來,眼眶紅紅的。

  「吳公子,咱們就這麼算了?」

  「不算。」我說,「但也不能硬拼。」

  「那怎麼辦?」

  「我剛才說了,衙門見。」

  馬文抬起頭,一臉不解,「您沒聽見他說嗎?衙門是他後花園,告不贏的。」

  「後花園?」我冷笑了一聲,「那就把他的後花園拆了。」

  馬文愣住了。

  我沒再解釋,轉身去看配料間。

  配料間的門被踹開了,但裡面的東西沒少。乾爹昨晚走得早,把配好的牙膏都鎖進了柜子里,柜子沒被撬開。算是不幸中的萬幸。


  乾爹趕來了,看到被砸的院子,氣得渾身發抖。

  「小羽,報官!一定要報官!」

  「乾爹,您別急。」我扶著他坐下,「報官是肯定的,但不是現在。」

  「那要等到什麼時候?」

  「等到證據夠了的時候。」

  第二天一早,我讓馬文去做一件事。

  「去把上次張麻子碰瓷時被坑過的那些外地客和本地苦主找出來。還有,這些年被張麻子欺負過的人,只要能找到的,都找出來。」

  馬文眼睛一亮,「吳公子,您這是要……」

  「集齊人證。」我說,「張麻子不是說他跟衙門關係鐵嗎?那我就讓他看看,是關係鐵管用,還是人證物證管用。」

  馬文領命去了。

  我又去找了金掌柜。

  金掌柜聽說張麻子砸了作坊,氣得直拍桌子。

  「這還得了!吳兄弟,你放心,我金某人雖然在衙門裡沒什麼關係,但在商會上還能說上幾句話。我去找商會會長,讓他出面幫你作證。」

  「金掌柜,多謝您。」我拱手行禮,「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。等我準備好了,再請您幫忙。」

  「行,你什麼時候需要,什麼時候來找我。」

  從客棧出來,我又去了孫記布行。

  孫老闆看到我,嚇了一跳,「吳公子,您臉色怎麼這麼差?出什麼事了?」

  我把張麻子的事簡單說了一遍。

  孫老闆聽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。」

  「您說。」

  「張麻子這人,在浮沉縣橫行十幾年,不是沒人告過他。但每次都不了了之。不是因為他多厲害,是因為他背後有人。」

  「誰?」

  「衙門裡的師爺,姓錢,是張麻子的遠房親戚。」孫老闆壓低聲音,「每次有人告張麻子,錢師爺就把案子壓下來,或者大事化小、小事化了。久而久之,就沒人敢告了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。

  師爺。不是縣丞,不是縣令,是師爺。這個資訊很重要。

  「孫老闆,謝謝您告訴我這些。」

  「吳公子,您要告張麻子,我支援。但您得想清楚,告不倒他,您的作坊就真的開不下去了。」

  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所以我不打沒把握的仗。」

  回到作坊,劉奇已經從床上起來了,頭上還纏著紗布,但精神好了不少。

  「吳公子,馬文跟我說了您要告張麻子的事。」劉奇看著我,「您有把握嗎?」

  「七成。」

  「七成?」劉奇皺了皺眉,「那三成呢?」

  「那三成,看老天爺幫不幫忙。」

  劉奇沉默了一會兒,「吳公子,我有個建議。」

  「你說。」

  「您別光盯著張麻子。他背後的人,也得一起告。告不倒他背後的人,就算張麻子進去了,過幾天又出來了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。劉奇說得對。

  錢師爺。這個人,才是關鍵。

  但我現在手裡沒有錢師爺的把柄,動不了他。只能先動張麻子,等張麻子進去了,再順藤摸瓜。

  這一步,不能急。

  三天的時間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

  馬文在外面跑了兩天,找到了七個被張麻子坑過的苦主。有外地的商旅,有本地的百姓,有被砸過攤子的小販,有被勒索過的店家。其中有三個願意出面作證,另外四個不敢,怕被報復。

  三個也行。

  加上劉奇被打的事,再加上作坊被砸的事,人證物證都有了。

  第三天上午,我讓馬文去縣衙遞了狀子。

  狀子是林子光幫我寫的,文縐縐的,引經據典,把張麻子的罪行一條條列了出來:敲詐勒索、聚眾鬥毆、故意毀壞財物、恐嚇威脅。最後還加了一句——「若官府不秉公辦理,商民將上訪至郡府,以求青天。」

  這一句,是給縣令看的。意思是,你別想壓下去,我會往上告。


  狀子遞進去之後,我在縣衙門口等了一個時辰。

  出來的是錢師爺。

  五十來歲,瘦高個,穿著一身灰藍色的袍子,臉上掛著笑,但眼神冷冷的。

  「你就是吳羽?」

  「是我。」

  「你的狀子,大人看了。」錢師爺捋了捋鬍子,「不過你這狀子上寫的事,都是空口無憑。你說張麻子砸了你的作坊,有人證嗎?有物證嗎?」

  「人證物證都有。」我說,「人證七個人,物證一堆。師爺要是不信,可以派人去我作坊看看,砸爛的東西還在那兒擺著呢。」

  錢師爺笑了笑,「吳老闆,你別激動。我不是說不信你,只是這案子要辦,得按規矩來。這樣吧,你先回去,等大人有空了,再傳你過堂。」

  「要等多久?」

  「這個不好說。大人最近公務繁忙,你耐心等著就是了。」

  說完,錢師爺轉身進去了,門房把大門關上了。

  我站在縣衙門口,看著那兩扇緊閉的大門,心裡跟明鏡似的。

  拖。這就是他們的辦法。

  拖到你的證據沒了,拖到你的證人走了,拖到你沒脾氣了,案子就不了了之了。

  但我不怕。

  因為我還有一張牌沒打。

  回到作坊,我寫了一封信,讓馬文送去海棠巷。

  信很短,只有幾句話:

  「林小姐,上次你欠我的人情,我現在想討回來。煩請引見令尊,或幫忙遞句話給縣令。張麻子的事,你是知道的。吳羽拜上。」

  馬文走後,我坐在院子裡,等著。

  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,又從頭頂落到西邊。

  傍晚的時候,馬文回來了。

  「信送到了?」

  「送到了。」馬文說,「柳兒姑娘接的,說會轉交給小姐。」

  「她說什麼了?」

  「她沒說別的,就說『知道了』。」

  我點了點頭。

  知道了。這三個字,就夠了。

  當天晚上,柳兒來了。

  她不是空手來的,手裡提著一個食盒。

  「吳公子,小姐讓我給您送點吃的。」柳兒把食盒放在桌上,「小姐說了,您的事她知道了,她會跟老爺說。但老爺願不願意幫忙,她不敢保證。」

  「替我謝謝你們小姐。」我開啟食盒,裡面是一碟桂花糕、一碟棗泥酥,還冒著熱氣。

  「還有。」柳兒壓低聲音,「小姐讓我告訴您,縣丞那邊最近在查張麻子的事,好像是因為上次張麻子得罪了一個隨州來的客商,那客商託了關係找到郡府,郡府發了話。您要是趁著這個風頭告他,事半功倍。」

  我心裡一動。

  這個訊息,太重要了。

  原來不是我一個人在告張麻子。上面已經有人在查了。我這一狀子,等於是在火上澆油。

  「柳兒,替我謝謝你們小姐。這份人情,我記下了。」

  柳兒笑了笑,「小姐說了,人情歸人情,寢衣歸寢衣。上次那兩件,小姐很喜歡,讓您再做兩件,尺寸照舊。」

  「行,五天之內送到。」

  柳兒走了之後,我一個人坐在院子裡,把那碟桂花糕吃了個精光。

  甜,真甜。

  不是糕甜,是心裡甜。

  林楚毓這個人,嘴上冷,心裡熱。嘴上說「不敢保證」,實際上已經把最重要的訊息遞過來了。

  有她這句話,我這狀子,就贏了一半。

  第二天一早,縣衙來人了。

  不是來傳我過堂的,是來通知我——縣令大人要親自審理張麻子一案,三日後開堂。

  馬文聽到這個訊息,激動得跳了起來。

  「吳公子,成了!成了!」

  「還沒成。」我說,「開堂只是第一步。能不能把張麻子送進去,看三日後。」

  接下來的三天,我做了三件事。


  第一,把所有證據整理好。被砸的竹料、摔碎的竹筒、踢壞的門、打傷劉奇的棍子——一樣一樣地清點、記錄、裝箱。林子光的帳本記得清清楚楚,哪一天、哪一樣、值多少錢,一筆不差。

  第二,把那三個願意出面的證人安頓好。給他們安排了住處,好吃好喝供著,讓他們安心等著過堂。臨走前,我每人給了十兩銀子,算是誤工費。

  第三,把作坊里的事交代清楚。我不在的時候,林子光管帳,乾娘管人,馬文管安全。紅兒帶著女工們繼續趕工,訂單不能停。

  三天後,天還沒亮,我就起來了。

  換了一身乾淨衣裳,把證據箱子檢查了一遍,帶著馬文和劉奇——劉奇頭上的傷還沒好利索,但他死活要跟著去,說「我要親眼看著張麻子被關進去」——往縣衙走去。

  一路上,我心裡很平靜。

  不是因為勝券在握,而是因為我知道,這一仗,我必須打。

  不是為了報仇,是為了立威。

  張麻子只是浮沉縣的一個地痞,打掉他,還有李麻子、王麻子。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——吳羽這個人,不是好欺負的。

  誰想動我的作坊,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張麻子那麼大的膽子。

  縣衙門口,已經圍了不少人。

  張麻子被兩個衙役押著,站在堂下。他看見我,眼神里滿是不屑,嘴角還掛著笑。

  他大概還不知道,上面已經在查他了。

  他大概還以為,錢師爺能保他。

  他不知道的事,還多著呢。

  「升堂——」

  威武的聲音響起,縣令從後面走了出來。

  我在堂下站好,深吸一口氣。

  開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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