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自然可以」
朱允熥輕輕點頭,又從懷中拿出一本素描畫技速成手冊遞給楊靖。
「臣,謝過殿下。」
楊靖視若珍寶一般,鄭重收好。
隨後,朱允熥便與徐妙錦一同離開刑部。
徐妙錦心中滿是歡喜,暗自決心要儘快學會素描,之後為殿下畫一幅肖像贈送給他。
還要畫一張自己與三哥的畫像送到北平,讓姐姐看見。
以慰藉她的牽掛之情。
兩人在巷中並肩走了一段,朱允熥送她回到魏國公府後便轉身離開,並未久留。
不久宮中卻起了波瀾,朱元璋正窩在躺椅中淺眠,雲奇靜立一旁伺候。
「如何,可探出什麼訊息?」
「楊靖和熥兒之間有何關聯?」
雲奇搖頭:「從二人言談來看,似乎只是尋常的君臣關係。」
「果真?」
「陛下,殿下替楊靖畫了一幅人像,當場便讓受害之人激動落淚。」
「刑部印製後準備下發各地,老奴取了一份帶回。」
「哦?一幅畫?」
洪武十五年曾有人為他畫像,朱元璋始終不滿意,最終甚至裁撤了整個宮中的畫院。
當他接過朱允熥的畫時,忽然眼睛一亮。
「這……」
「這與真人站在眼前有何區別?」
「哈哈哈,熥兒竟還有這般能耐?」
「把這畫像交給錦衣衛,往後查案也須以此法繪像!」
「憑此尋人,豈有認不出的道理?」
朱元璋向來瞧不上寫意風格的畫像,畢竟不像本人。
正如當年劉伯溫撰寫登基詔書時,寫他出生時滿屋紅光、異香瀰漫,惹得旁人還以為他家著了火。
朱元璋閱後大為不悅,最終改為自稱農家出身,一無所有,爹娘皆因饑荒而亡。
凡他所需,皆求實用。
「快,快宣熥兒進宮,讓他給咱……」
朱元璋忽然想到什麼,微微一頓,鼻尖發酸:「將後宮裡所有女子都給咱召來。」
「讓熥兒帶上紙筆,即刻進宮。」
「遵旨。」
不久,後宮數千宮女齊集奉天殿廣場。
「皇上,後宮若有疏忽,臣妾甘願受罰。」
郭寧妃不知皇帝意圖,以為後宮出了紕漏,慌忙趕來請罪。
「不是你的事,起來吧。」
朱元璋擺手讓她起身,目光望向遠處,目光深邃。
「皇爺爺……」
片刻之後,朱允熥匆匆趕來。
「熥兒!」
「咱命你,就照你在刑部的做法,給咱妹子……畫一張像。」
朱元璋迫不及待的上前,一把拉住朱允熥的手,急切的說道。
「皇奶奶?」
朱允熥一愣,有些意外,略微思索,便明白是刑部之事已經被人匯報了上來。
「皇爺爺,讓門外之人分為五組,依次進來即可。」
既然是給馬皇后作畫,就需要格外慎重。
第一批入內後,朱允熥照舊問道:「皇爺爺,您看誰的臉型最似皇奶奶?」
朱元璋神色極為鄭重,全然聽從朱允熥安排,唯恐有絲毫差錯。
雍容的郭寧妃並不明白二人意圖。
只得惴惴坐在一旁。
臉型、耳朵、鼻子、嘴唇、髮式、身姿……
每一處皆細細比對,整整五輪!
自日正當空直至黃昏日落。
朱允熥端詳五幅畫像,緩緩點頭。
朱元璋心中竟生出幾分忐忑。
馬皇后去逝許久,他心中掛念,不能釋懷,也曾讓宮中畫師作畫,可都差距太大,不合他的心意。
這一次,不知能否再見妹子一面。
「雲奇……你……你去。把畫給咱取來。」
這位鐵腕帝王,此刻話語竟有些斷續。
雲奇應聲上前,見到五幅畫像的瞬間心頭一震,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。
「皇后娘娘!」
敬慕之情令他脫口喚出。
皇后?
郭寧妃望望朱元璋,輕步移至畫像前,原本平靜的眼眸驟然盪開層層波瀾。
當即俯身下拜:「皇后娘娘!」
「臣妾……」
「思念甚切啊!」
雲奇命五名小太監隨他身後,跪於朱元璋面前:「皇上,懇請您切勿過悲,保重龍體!」
郭寧妃亦跪地央求:「臣妾知陛下與皇后情深義重。」
「臣妾願分擔陛下哀思,然陛下當以天下百姓為念啊。」
「把畫轉過來。」
五名小太監同時動作,五幅畫像展現在朱元璋眼前。
畫上是同一人,或許是朱元璋有意為之,恰好選定了喜、怒、哀、樂、悲五種神情。
朱元璋渾身猛然一顫,難以置信地挪步向前,幾乎踉蹌跌倒。
「妹子……」
「你來看……你來看咱了?」
他鼻尖一酸,眼眶瞬間濕潤,竟猛地轉身奔回奉天殿,取出玉如意,又特意搬來一張躺椅。
「對了……」
他斜倚在躺椅上,將玉如意置在胸前,而後命人將馬皇后畫像安置身旁,宛如陪他就寢一般!
朱元璋激動地側身,睜眼便見到馬皇后栩栩如生的面容。
那眉目,那唇瓣,那溫柔慈憫的神色,真的……
真的……
朱元璋全身劇烈顫抖,聲音帶泣揮手示意:「都退下。」
「錦衣衛與御林軍也撤至奉天殿外。」
「陛下!」
雲奇面露憂色。
「咱要多陪妹子待一會兒。」
朱元璋躺下以手為枕,如平常入睡般凝望著畫像。
朱允熥示意眾人退出,緩緩掩上奉天門。
「啊!……」
一聲撕心裂肺的痛哭驟然響徹廣場。
朱允熥靜默守候門外。
這位帝王,壓抑得太久了。
幾塊心石壓在胸中早已焐得發熱。
他並非鐵打,也有心腸,也有肺腑,也有情愫!
這些悄悄話,他只能對馬皇后傾訴。
郭寧妃說她願傾聽,可朱元璋心中,無人能替代馬皇后的位置。
洪武皇帝與孝慈高皇后……
千古佳偶。
亦將,萬世流芳。
許久之後,房門開啟,朱元璋雙目通紅,邁著踉蹌的步伐走出大殿,坐在門框上,沖著朱允熥招了招手。
「熥兒,過來。」
朱允熥連忙上前,安慰道:「皇爺爺保重,若是皇奶奶在此,必然不願見到您這幅摸樣。」
「熥兒,咱沒有白疼你。」
「你讓咱又見了妹子一面,咱得謝謝你呀。」
朱元璋摟著朱允熥的肩膀,沉聲說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