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人卻搖頭:「我並未聽聞杭州水患之事。」
「府尊,下官乃通政司官員,此行是為將三皇孫殿下所撰《農科全書》與《農耕八要》頒行各地。」
「下官還需趕往他處,告辭了。」
騎馬之人一遍說著,一邊從懷中拿出兩本書籍,塞進馮亭的懷中。
不是送糧的?
不送糧也就罷了,竟只送來兩本書?
難道真把書卷當作充飢之物?
「這……」
馮亭面露尷尬,隨手翻了幾頁,胸中翻騰的怒火卻漸漸平息,繼而微微蹙眉。
讀到「荒政」一篇時,他目光如凝靜水面,泛起陣陣波瀾。
他毫不顧忌地坐在城牆邊,任塵土沾染官袍,捧著《農科全書》凝神細讀,雙手竟微微發顫。
「三皇孫殿下,真乃神人也!」
馮亭激動萬分,這雖然不是糧食,卻同樣是救命之物!
「來人!」
「取我最新的官服來。傳話給那些商人、大戶,在畫舫上候著,本府稍後便至赴宴!」
「大人,可城外災民……」
「本府自有安排!」
馮亭立於城頭,目送頒書使者遠去,繼而轉身望向滔滔奔流的江水。
「馮府尊,回吧。今年春耕已始,循舊例辦理便是。」師爺催促道。
「這如何能行?杭州與蘇州乃天下至富,陛下對杭州素有苛察,兩地歲賦竟占全國四分之一!」
「即便本地富庶,於百姓亦是重負。」
「馮府尊,當今行事動輒雷霆萬鈞。言語舉動,還須謹慎為上。」
看著師爺畏縮之態,知府揮手令他退下,回到府衙,目光落在案頭那部《農耕八要》之上。
「三皇孫殿下?」
對於朱允熥預判大同之戰的事跡,馮亭早有耳聞,民間早已傳得沸沸揚揚,近乎神話。
再看那農耕八要,寫的實在精妙,字字珠璣。
若是早幾年有這東西,天下百姓的收成,至少會增加三四成。
「來人」
「將朝廷頒布的《農耕八要》印製萬份,分發各里,命里長與鄉中耆老務必為百姓詳解,不得懈怠!」
許久之後,馮亭大手一揮,沖著屬下說道。
而八法之首的「水」字要訣,還需他親自鑽研推敲。
他手捧《農科全書》,讀得入神,全然未覺時光流逝。
「府尊,天已黑了……」
「嗯?竟已入夜了?」
「替我端碗餛飩,再取兩支蠟燭來,你便先回去歇息吧。」
「府尊還請保重身體。自郭桓案後,府中吏員空缺尚未補全,諸多事務都壓在大一人肩上啊!」
馮亭擺了擺手,讓師爺退下。
「下官告退。」
一燈如豆,他在昏黃的光下展卷細讀。
翻至水政篇時,眼前豁然開朗,不由撫須驚嘆。
「妙!妙極!」
書中竟還附有詳細的水利圖示,他微微一怔:「這是……」
「設想得真是周全。」
「束水攻沙?此法不正是工部尚書秦達整治運河所用之策嗎?」
「水泥……」
「聽聞秦尚書近日正在揚州,看來得尋機前去拜會一番!」
「府尊大人,夫人請您過去呢!」後院的丫鬟前來傳話。
他望望書卷,又望向後院,眼中雖掠過一絲惶然,但旋即定下心神:「今日我必須將此書讀完!」
「去稟告夫人,今夜我要秉燭夜讀!」
一夜無話,朝陽初生。
應天府外格外喧騰,百姓摩肩接踵,縱然錦衣衛竭力維持秩序,人潮仍不斷向前涌去。
京城城門盡開,雲奇親立城外相迎。
一旁設下龍椅,以示天子雖未親臨,仍寄予深重的關切。
征南大將軍、驍騎大將軍、涼國公藍玉,凱旋還朝。
黃子澄面色恭謹,心底卻在冷笑:藍玉功高震主,自古皆難逃兔死狗烹之下場。
一旁的齊泰則暗自思忖,藍玉歸來,會對儲位之爭產生何種變數。
藍玉畢竟是淮西集團的中堅。
細細一想,他又放下心來。
藍玉地位尊崇,與太子同輩論交,甚至稱兄道弟。
就連「小心燕王」這般離間天家骨肉的言辭,他都曾當面直言,可見二人關係之密切。
這樣一個人,豈會自降身份與朱允熥交往,甚或甘居其下?
無論如何推想,齊泰都覺得藍玉不可能向朱允熥俯首。
他頓時鬆了口氣,嘴角浮起一絲隱秘的笑意。
目光移向前方的朱允熥,卻見對方面容平靜如水,窺不透絲毫心緒,不由心頭一沮。
大明朝的擎天之柱歸來,一舉一動足以攪動眼下風雲,而這位三皇孫竟能如此泰然。
這可不像是他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城府。
不過仔細想想,朱允熥之前乾的那些事情,也不是他這個年紀的人能做的出來的。
忽然間,眾人只覺地動山搖,彷佛天地傾覆。
前方煙塵滾滾,千騎如風馳至。
雲奇高聲喝道:「放炮!」
轟!轟!轟!
威武大將軍炮齊聲轟鳴,更為這場凱旋增添磅礴聲勢。
為首之人貌不驚人,目光卻似淬鍊過的刀鋒,臉龐洋溢著昂揚的自信,縱馬飛馳,氣沖霄漢!
「止!」
身後騎兵聞令即駐。
來人翻身下馬,疾步向前,對著龍椅跪倒。
「微臣,藍玉!」
「叩見吾皇萬歲!萬歲!萬萬歲!」
「國公爺快快請起。」
「國公爺出征這些時日,陛下可是日思夜想。今日因杭州府水患纏身,未能親迎。」
「但特意囑咐老奴帶來口諭。」
雲奇連忙上前,將藍玉扶起,
藍玉一聽口諭,當即又要下跪,被雲奇拉住。
「國公爺不必多禮,只是幾句家常話。」
藍玉聽罷,臉上也露出笑意:「臣在外,也無時無刻不掛念陛下。」
「快請入城吧。」雲奇笑道
「爾等各歸衛所,靜候朝廷封賞!」
「皇上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!」
藍玉點了點頭,轉身對身後軍士下令。
「遵命!」
一眾見識聲如驚雷,同時應道。
雲奇在前邊引著藍玉向城內走去、。
期間,藍玉的目光卻幾次落到朱允熥身上,暗自端詳。
這便是自己的外甥?
怎麼瞧著一板一眼,甚至有些憨氣?
他……真能擔得起太子留下的重任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