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前的漢白玉台階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澤,凌泉跟在引路太監身後,靴底與石階相觸發出輕微的\"嗒嗒\"聲。他懷裡抱著個一尺見方的木匣,匣中是他熬了七個通宵製成的邊城防禦模型。每走一步,匣中的零件就輕微碰撞,像他此刻忐忑的心跳。
\"候著。\"太監尖細的嗓音刺得人耳膜生疼,指了指殿外長廊下的一排錦凳。
凌泉謝過,小心翼翼地坐下。周圍已經候著十幾位貢士,個個錦衣華服,唯有他一身半舊的靛藍襴衫,袖口還沾著些許木屑。那些貢士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談笑,目光掃過他時,眼中滿是輕蔑與好奇。
\"這位可是'格物案首'?\"一個穿著湖綠綢衫的貢士搖著泥金摺扇走近,聲音甜得發膩,\"久仰久仰。\"
凌泉起身拱手:\"不敢當。\"
\"聽聞凌兄擅制器械?\"綠衫貢士湊得更近,扇子掩住半邊臉,壓低聲音道,\"不知可會做...春宮機關?\"
周圍爆發出一陣鬨笑。凌泉面不改色,只是輕輕拍了拍懷中木匣:\"在下只會做些守城禦敵的粗笨物件,比不得諸位風流雅致。\"
綠衫貢士討了個沒趣,訕訕退開。凌泉重新坐下,指尖摩挲著木匣邊緣——那裡刻著個小小的齒輪標記,是他每件作品必留的暗記。
殿內突然傳來淨鞭三響,緊接著是太監拖長聲調的宣召:\"宣——慶曆二年貢士入殿覲見——\"
貢士們立刻按會試名次排成兩列。凌泉因是\"格物科\"特取,排在末位。踏入大殿的瞬間,沉水香的馥鬱氣息撲面而來,混合著墨硯的清香,莫名讓人心神一凜。
紫宸殿比想像中更為恢弘。三十六根朱漆巨柱撐起藻井,上面繪著日月星辰的圖案。御座設在九級台階之上,兩旁雁翅般排開兩列紫袍重臣。凌泉不敢直視天顏,只隱約看見一抹明黃色的身影端坐在龍椅上。
\"跪——\"
貢士們齊刷刷跪倒。凌泉小心地將木匣放在身側,額頭觸地時,冰涼的金磚透過皮膚傳來絲絲寒意。
\"起。\"
凌泉抬頭,這才看清了仁宗皇帝的模樣——出乎意料地年輕,面容清瘦,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,但雙目卻亮如晨星,正若有所思地打量著殿中眾人。
\"今歲策問,\"仁宗開口,聲音不疾不徐,\"朕欲聞諸生對西北邊患之策。\"
禮部尚書出列,展開黃絹宣讀考題:\"問:西夏猖獗,邊城屢遭侵擾,卿等有何良策...\"
考題宣讀完畢,貢士們依次作答。前幾位無外乎\"增兵戍邊\"\"嚴明軍紀\"之類的老生常談。凌泉注意到,每當有貢士提到\"增稅以充軍餉\"時,坐在右側首位的紫袍老者就會微微頷首——那人長須垂胸,面容威嚴,想必就是權相呂夷簡。
\"凌泉。\"太監尖聲喚道。
凌泉深吸一口氣,抱著木匣出列:\"學生有一策,請御覽。\"
殿中頓時一片譁然。按例,殿試只需口述對策,哪有當庭展示物件的?
\"放肆!\"呂夷簡果然厲聲呵斥,\"金鑾殿上,豈容匠作之事!\"
凌泉不慌不忙,跪地叩首:\"陛下明鑑,學生所獻非尋常玩物,乃御邊利器。口述難盡其妙,故冒死請呈。\"
一陣沉默後,仁宗竟輕輕\"嗯\"了一聲:\"准。\"
凌泉心跳如鼓,小心地開啟木匣,取出裡面的模型——那是一座微型邊城的剖面,城牆由數十個可拆卸的模組組成,每個模組都標著不同顏色。
\"此為學生所構'模組化城防'。\"凌泉聲音清朗,迴蕩在大殿中,\"城牆分九層構造,最外層為活土,可消弭炮石衝擊;中層設鐵網,防敵軍掘地道;內層用夯土夾石,堅固耐用...\"
他邊說邊演示,手指輕巧地拆解著模型。城牆在他手中如同活物,時而展開露出藏兵洞,時而翻轉現出箭孔。最精妙的是城門處的機關——用絞盤帶動齒輪組,一人之力便可啟閉千斤閘門。
\"各模組預先制好,運至邊地組裝,較傳統築城省時七成。\"凌泉越說越流暢,\"且損毀時可快速更換,免去全軍覆沒之危。\"
殿中鴉雀無聲。凌泉偷眼看去,只見仁宗身子微微前傾,眼中閃著異樣的光彩;范仲淹捋須微笑,頻頻點頭;而呂夷簡的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\"荒謬!\"呂夷簡突然拍案而起,\"城牆乃國之屏障,豈能如孩童積木般兒戲!\"
凌泉不卑不亢:\"呂相明鑑,此非兒戲,乃學生親赴邊關所見所思。西夏攻城,常集中火力破其一點。若城牆如常制,一處破則全城危;若用此法,破損處可迅速更換,如...\"
\"如縫補衣裳?\"呂夷簡冷笑,\"軍國大事,豈容匠人妄議!\"
這話說得極重,殿中氣氛驟然緊張。凌泉感到後背已經濕透,卻仍挺直腰杆:\"呂相,學生斗膽一問:邊關將士血肉之軀擋敵箭時,可會嫌棄盾牌是匠人所造?\"
\"大膽!\"呂夷簡勃然大怒,紫袍無風自動,\"陛下,此子目無尊卑,當逐出殿去!\"
\"呂卿且慢。\"仁宗突然開口,聲音雖輕卻不容置疑,\"朕倒想細觀此物。\"說著竟從御座上起身,步下丹墀。
天子近在咫尺,凌泉甚至能聞到龍袍上薰染的沉水香。他屏住呼吸,看著仁宗修長的手指輕輕撥弄模型上的小機關,城門\"咔嗒\"一聲開啟,露出裡面的槓桿裝置。
\"妙。\"仁宗輕嘆,\"此物造價幾何?\"
\"回陛下,\"凌泉聲音發緊,\"較傳統城牆省料三成,省工五成。\"
\"陛下!\"呂夷簡急步上前,\"城牆乃千秋大業,豈能計較錙銖?況此等奇技淫巧,恐有違聖人之道!\"
一直沉默的范仲淹突然出列:\"呂相此言差矣。管子云:'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。'築城安民,方為聖道。\"
\"范希文!\"呂夷簡怒目而視,\"你這是在指摘朝廷邊防不力?\"
\"下官不敢。\"范仲淹拱手,卻寸步不讓,\"只是邊關將士浴血,我等在朝堂之上,總該為他們多備幾分勝算。\"
兩位重臣劍拔弩張,殿中空氣彷佛凝固。凌泉跪在地上,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。就在這時,模型中的一個齒輪突然\"咔\"地卡住了——是他在緊張中碰歪了某個部件!
仁宗卻笑了:\"愛卿們且看,這小機關倒像極了朕的朝堂——一個齒輪卡住,整個朝局都轉不動了。\"
這玩笑話讓緊繃的氣氛稍緩。呂夷簡勉強擠出一絲笑容:\"陛下聖明。只是老臣以為,治國當以德為本,器為末...\"
\"呂卿,\"仁宗打斷他,手指輕輕撥正那個齒輪,模型又順暢運轉起來,\"朕記得當年澶淵之盟,若非床子弩震懾遼軍,恐怕...\"
呂夷簡臉色一變。澶淵之盟是他的心病——當年正是他主張和議,若非寇準力主抗戰,大宋險些喪權辱國。
\"陛下明鑑。\"范仲淹趁機進言,\"凌泉此策,實乃老臣在西北所見所聞之結晶。若蒙聖允,臣願親赴邊關督造。\"
呂夷簡冷笑:\"范大人這是要棄新政於不顧?\"
\"新政為安內,邊防為攘外,二者不可偏廢。\"范仲淹聲音鏗鏘,\"若呂相不棄,不妨同往?\"
這話戳中了呂夷簡的軟肋——養尊處優的權相哪吃得了邊關風沙?他紫漲著臉,突然轉向凌泉:\"小子,你這模型,可經得起實戰檢驗?\"
凌泉深吸一口氣:\"學生願親赴邊關,與將士同守第一座模組城。\"
\"好!\"仁宗突然拍案,\"朕准了。范卿,此事由你全權督辦。\"
呂夷簡眼見大勢已去,突然厲聲道:\"陛下!老臣還有一問。\"他死死盯著凌泉,\"此等精巧機關,絕非寒門學子所能獨創。說!你是從何處偷師的?\"
這一問極為毒辣,暗指凌泉通敵。殿中頓時鴉雀無聲,連仁宗都皺起了眉頭。
凌泉卻笑了:\"呂相明鑑,學生確實有師承。\"他從懷中掏出一本舊冊子,封面上赫然寫著《武經總要》,\"此乃家父遺物。家父生前不過一介邊關小吏,卻將畢生心血注於此書。學生所學,皆源於此。\"
呂夷簡剛要再問,范仲淹突然高聲道:\"陛下,此書臣亦見過,確是兵家寶典。凌泉之父凌振,當年在西北軍械司任職,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貶黜,鬱鬱而終。\"
這話裡有話,暗指呂夷簡一黨把持軍械採購,中飽私囊。呂夷簡勃然大怒,竟不顧朝儀,一把揪住范仲淹的衣領:\"范希文!你含血噴人!\"
范仲淹的進賢冠被扯落在地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滿朝譁然!仁宗臉色一沉:\"放肆!\"
呂夷簡這才驚覺失態,慌忙跪地請罪。范仲淹卻不慌不忙地拾起冠冕,重新戴好,只是那冠上的玉珠已經摔裂了一道細紋。
\"陛下,\"范仲淹平靜地說,\"呂相年事已高,邊關風沙恐難承受。臣請獨往。\"
仁宗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突然笑了:\"二卿皆為朕之股肱,何必如此?呂卿,你既質疑此策,不如遣一心腹隨行督察?\"
呂夷簡眼前一亮:\"臣薦三司判官趙宗實。\"
凌泉心頭一跳——趙宗實!那不正是私鹽案背後的大魚?
\"准。\"仁宗起身,示意退朝,\"凌泉,朕期待你的捷報。\"
\"臣,遵旨。\"凌泉深深叩首,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,久久沒有抬起。
退朝後,凌泉抱著模型走出紫宸殿。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,這才發現後背已經濕透。遠處,范仲淹被一群官員圍著,正說著什麼。老人頭上的進賢冠依然端正,只是那道裂痕在陽光下格外刺眼,像一道永不癒合的傷口。
\"凌公子。\"一個小太監悄無聲息地湊過來,塞給他一張紙條,\"范大人讓給的。\"
凌泉展開紙條,上面只有八個字:\"齒輪已轉,小心咬合。\"
他抬頭望向北方,那裡是延州的方向,也是風暴的中心。手中的模型突然變得沉重無比——這不只是一堆木頭零件,而是無數邊關將士的性命所系。
風吹過殿前的銅鈴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凌泉深吸一口氣,大步走向宮門。他知道,真正的考驗,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