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驕陽炙烤著綏德城，夯土城牆被曬得滾燙，蒸騰起扭曲的空氣波紋。城下，西夏大軍的營帳如同灰黃色的癬疥，密密麻麻鋪滿了無定河乾涸的河床。旌旗在熱風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，唯有那面繡著猙獰狼頭的黑色帥旗，在死寂中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。
城頭，守軍士卒的嘴唇乾裂起皮，汗珠混著塵土滾落，在曬得發燙的垛口青磚上洇開瞬間消失的水痕。空氣里瀰漫著汗臭、馬糞和劣質油脂燃燒的焦糊味，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、從城下飄來的屍骸腐臭——那是前幾日西夏試探性進攻留下的殘跡。
「哥，來了！」凌雲的聲音帶著緊繃的嘶啞，猛地指向城外。
遠處地平線上，煙塵驟起！如同一條甦醒的土龍，翻滾著、咆哮著，向綏德城急速逼近！煙塵前端，一個龐然大物的輪廓在熱浪中逐漸清晰——那是一架前所未見的巨型撞城車！
車體由整根巨木榫卯拼接，裹著浸透桐油的生牛皮，粗壯如攻城錘的撞木前端包著厚厚的鐵皮，在烈日下閃著刺眼的寒光。更駭人的是，撞城車前方，竟由數十頭健碩的氂牛牽引！牛身披著簡陋的皮甲，鼻孔噴著粗重的白氣，在皮鞭的瘋狂抽打下，發瘋般埋頭猛衝！車後，黑壓壓的西夏步卒如同附骨之蛆，簇擁著這頭鋼鐵巨獸，沉默地壓向城門！
「氂牛！」狄青身邊的副將失聲驚呼，「這群瘋子！用氂牛拉車！」
狄青按在劍柄上的手背青筋暴突，臉色陰沉如鐵。他太清楚這種畜生的蠻力！一旦讓這巨獸靠近城門，綏德城這並不算特別堅固的城門，絕撐不過三輪撞擊！
「床弩！投石機！瞄準撞車！給我砸！」狄青的怒吼如同炸雷！
「嗡——砰！」
「轟隆！」
床弩粗如兒臂的巨箭撕裂空氣，狠狠釘在撞城車厚重的牛皮護層上！箭尾兀自顫抖，卻只留下一個深坑！投石機丟擲的巨石呼嘯著砸落，有的砸在車頂，木屑紛飛，卻未能撼動主體；有的砸在牛群中，頓時血肉橫飛！但瘋狂的氂牛在死亡的刺激下反而更加狂暴！它們踐踏著同伴的屍體，拖拽著沉重的撞城車，速度竟絲毫不減！
「火箭！放火箭！」副將嘶吼！
浸滿火油的箭矢如雨點般射向撞城車！火焰在牛皮和桐油上燃起，濃煙滾滾！然而，那牛皮竟似經過特殊處理，火焰蔓延極慢！西夏步卒更是悍不畏死，頂著箭雨，用沙土、甚至自己的身軀扑打著火焰！
撞城車如同燃燒的洪荒巨獸，帶著一往無前的毀滅氣勢，碾過遍地屍骸，距離城門已不足百步！沉重的車輪碾壓地面的轟鳴聲，氂牛粗重的喘息和士卒的吶喊聲，匯成一股令人心膽俱裂的死亡交響！
「城門！加固城門！」狄青厲喝，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灼。城門內側，數十名精壯士卒吼叫著，用巨木和鐵條死死頂住門栓！但所有人都知道，在那恐怖的撞木面前，這不過是螳臂當車！
「凌泉！」狄青猛地轉頭，目光如電，射向城樓內側陰影處，「你的『猛火油櫃』！再不用，就等著給城門收屍吧！」
陰影里，凌泉緩緩走出。他臉色蒼白，嘴唇緊抿，額角滲著細密的冷汗。他身後，是兩台被油布嚴密覆蓋的鋼鐵巨獸——猛火油櫃三號改進型！近一人高的黃銅缸體泛著幽冷的光澤，粗大的加壓活塞杆如同巨獸的脊骨，複雜的齒輪連杆結構裸露在外，散發著機油和金屬的冰冷氣息。最前端，碗口粗的噴口斜指下方，黑洞洞的，如同擇人而噬的巨口。
「加壓！」凌泉的聲音乾澀而沙啞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。
早已守在油櫃旁的凌雲和幾名精心挑選的老匠人猛地掀開油布！一股濃烈的、混雜著硝石、硫磺和猛火油特有腥氣的刺鼻氣味瞬間瀰漫開來！凌雲赤著上身，露出精瘦卻布滿汗水的脊樑，他抓住一根沉重的搖杆，和另一名壯漢同時發力！
「嘿——嗬！」
搖杆帶動巨大的齒輪！齒輪咬合，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！粗壯的加壓活塞杆在缸體內緩緩下沉！缸體發出沉悶的「嘎吱」聲，彷佛不堪重負！壓力表上那根纖細的紅色指標，如同被無形之手推動，猛地向上飆升！瞬間衝破了代表安全臨界點的紅色刻度線！
「壓力超限！」一個老匠人驚恐地看著那瘋狂跳動的指標，聲音發顫！
「繼續！」凌泉厲喝，眼中布滿血絲，「加到頂！」
凌雲咬緊牙關，額角青筋暴起，雙臂肌肉賁張如鐵塊！搖杆在他手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！活塞杆被強行壓至缸底！壓力指標死死頂在錶盤盡頭！
「磷粉引信！準備！」凌泉的聲音因緊張而變調！
白芷不知何時已站在一旁。她面色沉靜如水，迅速開啟一個密封的鉛盒，裡面是淡黃色的粉末，散發出一種奇異的、類似大蒜的刺鼻氣味。她用特製的長柄銅勺，小心翼翼地將粉末倒入噴口旁一個精巧的銅製引信槽中。
「撞車！五十步！」城頭瞭望哨的嘶吼帶著哭腔！
撞城車巨大的陰影已籠罩城門！氂牛血紅的眼睛近在咫尺！包鐵撞木帶著萬鈞之力，撕裂空氣，發出沉悶的死亡呼嘯，直衝城門！
「點火！」凌泉的聲音撕裂了空氣！
凌雲猛地拉動一根連線引信槽的銅線！槽內磷粉瞬間被摩擦點燃！爆出一團刺目的藍白色火光！
「開閘！」凌泉幾乎是咆哮出來！
守在噴口閥門處的匠人用盡全身力氣，猛地扳開沉重的青銅閘門！
「轟——！！！」
一道無法形容的、如同地獄熔爐噴發的怒吼從噴口炸響！那不是火焰噴射的聲音，而是高壓氣體裹挾著粘稠液體衝破束縛的、純粹的物理咆哮！
赤紅色的、粘稠如岩漿的猛火油液，在超高壓的推動下，如同一條被激怒的火焰巨龍，從噴口中狂暴地噴射而出！油柱粗如巨蟒，瞬間跨越五十步的距離，狠狠撞在迎面衝來的撞城車前端！
「滋啦——！！！」
猛火油與空氣劇烈摩擦，瞬間被引信槽噴出的藍白磷火點燃！赤紅的油柱在離噴口不到十丈的空中，驟然化作一道寬達數丈、高達數丈的恐怖火牆！火焰不再是尋常的橙黃，而是刺眼奪目的白熾色！邊緣甚至泛著詭異的藍光！空氣被瞬間加熱到極致，發出噼啪的爆鳴！火焰前端，粘稠的油液如同附骨之蛆，狠狠潑灑在撞城車厚重的牛皮護層、包鐵撞木、以及沖在最前的氂牛和西夏步卒身上！
時間彷佛在這一刻凝固。
下一秒！
「轟——！！！」
無法想像的烈焰地獄降臨人間！
被粘稠猛火油潑中的氂牛，瞬間變成了狂奔的火球！它們發出悽厲到非人的慘嚎，瘋狂地跳躍、翻滾，試圖甩掉身上的火焰，卻只將燃燒的油液甩向四周！厚重的牛皮在數千度的高溫下如同紙片般捲曲、碳化！皮下的脂肪被點燃，發出「滋滋」的恐怖聲響，空氣中瞬間瀰漫開一股令人作嘔的、混合著烤肉和焦油的惡臭！
撞城車巨大的木製車體，如同被澆了油的乾柴，瞬間被點燃！桐油和浸透的生牛皮成了最好的助燃劑！白熾的火焰如同貪婪的巨口，瘋狂吞噬著一切！粗壯的撞木在烈焰中扭曲變形，包裹的鐵皮被燒得通紅軟化！
最慘烈的是車後和兩側簇擁的西夏步卒！他們如同撲火的飛蛾，瞬間被那狂暴的火龍吞噬！粘稠的猛火油沾身即燃！火焰如同跗骨之蛆，根本無法撲滅！士兵們慘叫著，在火海中翻滾、奔逃，化作一個個扭曲舞動的火人！皮甲在高溫下融化，與皮肉粘連在一起！空氣中充滿了皮肉焦糊的惡臭和令人毛骨悚然的、垂死的哀嚎！火勢蔓延之快，如同燎原之火，瞬間將撞城車周圍近百步的範圍化作一片煉獄火海！後續衝上來的西夏步卒被這人間慘劇驚得魂飛魄散，哭喊著向後潰退！
城頭上，死一般的寂靜。
所有守軍都呆住了。他們張著嘴，瞪圓了眼，看著城下那片瞬間化作白熾火海的修羅場。那恐怖的景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極限！熱浪撲面而來，帶著濃烈的焦臭和血腥，熏得人睜不開眼，幾欲窒息。有人開始不受控制地乾嘔，有人雙腿發軟癱倒在地，更多的人則是死死捂住口鼻，眼中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…茫然。
狄青魁梧的身軀如同鐵鑄，死死釘在城垛前。他玄甲的鐵片被火光照得發燙，臉上虬結的肌肉微微抽搐，鷹隼般的眼眸中倒映著那片焚天烈焰，瞳孔深處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與…一絲難以言喻的駭然。他握著劍柄的手，指節捏得發白，手背上青筋如同蚯蚓般暴凸。
「嘔——！」
一聲壓抑到極致的乾嘔聲打破了死寂。凌泉猛地彎下腰，雙手死死撐住滾燙的城磚，胃裡翻江倒海，卻什麼也吐不出來，只有酸苦的膽汁灼燒著喉嚨。他臉色慘白如紙，身體因劇烈的痙攣而顫抖。那沖天的火光，那扭曲的火人，那撕心裂肺的慘嚎，那令人作嘔的焦臭…如同無數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他的視網膜和神經上！這是他親手創造的武器！是他引以為傲的「猛火油櫃」！
「哥！」凌雲臉色同樣蒼白，下意識地想扶住他。
凌泉猛地揮手推開弟弟，踉蹌著後退幾步，背靠著冰冷的箭樓牆壁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他抬起頭，目光越過城垛，望向那片依舊在熊熊燃燒、吞噬著數百條生命的火海。火焰在他眼中跳躍，映出的是無盡的恐懼和深不見底的自我厭棄。
「天…天火…」一個年輕的守軍士卒喃喃自語，聲音帶著哭腔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朝著火海的方向不住磕頭，「降罪了…降罪了…」
更多的人開始哭泣。不是歡呼，而是恐懼的、絕望的哭泣。淚水沖刷著臉上的黑灰，留下道道泥濘的痕跡。他們看著城下那片人間地獄，看著那些在烈焰中化為焦炭的同類的殘骸（儘管是敵人），一種巨大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懼攫住了所有人。
白芷默默走到凌泉身邊，遞過一塊乾淨的濕布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靜靜地看著他。她的眼神依舊清澈，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深邃，彷佛能洞穿他靈魂深處的戰慄。她看向城下那片火海，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，隨即又歸於平靜。
火焰還在燃燒。焦黑的殘骸冒著青煙。那股混合著烤肉、焦油和死亡的氣息，如同一個巨大的、無形的罩子，沉沉地壓在綏德城上空，壓在每個倖存者的心頭。三日不絕。
狄青緩緩轉過身。他的目光掃過癱軟在地計程車卒，掃過扶著牆壁劇烈喘息的凌泉，掃過沉默的白芷，最終落在那兩台依舊散發著餘熱和機油味的猛火油柜上。那冰冷的鋼鐵巨獸，此刻在他眼中，彷佛也帶上了地獄的烙印。
他沉默著，玄甲在火光映照下如同染血。許久，他才抬起手，指向那片依舊散發著餘燼和惡臭的焦土，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：
「清理戰場…厚葬…所有骸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