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平城外的格物院深處,一股前所未有的氣息在蒸騰、碰撞。那已不再是單純煤炭燃燒的粗獷熾熱,也非水力機械運轉時單調沉悶的轟鳴,而是一種更加粘稠、狂躁、帶著刺鼻腥氣的力量在覺醒。
占地最廣的「動力坊」內,溫度明顯比其他工坊高出許多。空氣中瀰漫著濃烈而奇特的油氣——一種混合著燃燒不完全的焦糊、硫磺般的腥臭,以及某種難以言喻、如同地下深處湧出的、帶著原始生命力的腥烈味道。這氣味鑽進鼻腔,刺激得人頭腦發漲。
坊區中央,一個被厚重鋼板框架包圍起來的鋼鐵巨物正在劇烈「顫抖」著。它體型不算龐大得驚人,但其內部傳出的聲響,卻足以讓最熟練的老工匠也心頭髮悸。那不是蒸汽機有規律的「呼哧—哈、呼哧—哈」,而是一種極其暴躁、幾近瘋狂的「嘣!嘣!嘣—噠噠噠噠!」的混合爆響!每一次爆燃都讓這鋼鐵怪獸的外殼產生肉眼可見的高頻震動,固定基座的粗大螺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,連線其後的傳動軸如同被無形的巨錘反覆捶打,帶動著一個巨大的飛輪瘋狂旋轉!飛輪周遭產生強烈的、帶著灼熱鐵鏽味的氣流旋渦!
「穩住!穩住進氣口!」
「溫度!溫度快壓不住了!加水!快加冷卻水!」
「該死!爆震又來了!退開!捂住耳朵!」
工坊內,十幾名穿著厚實皮質工裝、臉上布滿油污和汗水的工匠如同在馴服一頭洪荒巨獸,他們嘶吼著,在震耳欲聾的噪音中拼命調整著各種閥門和槓桿。汗水剛冒出來,就被周圍燥熱的空氣蒸乾,又在臉上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油泥痕跡。眼神里既有面對未知的恐懼,更有近乎狂熱的興奮!這不再是慢騰騰的蒸汽「老牛」,而是一頭有可能撕碎時間枷鎖的猛獸!
距離這躁動的內燃機試驗區不遠,一棟戒備森嚴、牆體被刻意加厚塗黑的巨大廠房裡,則是另一個更加詭秘的區域——「黑油精研坊」。
巨大的鐵釜在悶熱昏暗的環境下沉默矗立,下面燃燒著特別調製、溫度極高的「猛火」。複雜的黃銅管道如同巨蛇的腹腔腸管,盤旋纏繞,連通著一個個密封的鐵罐。黑褐色的、粘稠得如同糖蜜般的石油,在密閉管道內被無聲地加熱、加壓、分離。
空氣中瀰漫的氣味更加複雜刺鼻:濃厚的焦油味、類似臭雞蛋的硫磺味、刺眼的酸味,還有一種……令人作嘔的、如同陳年藥膏腐壞般的甜膩腥氣。身穿黑色皮質罩袍、戴著嵌有厚厚暗色水晶護目鏡和巨大皮手套的工匠們,像極了傳說中提煉劇毒的巫師。他們沉默而專注地在罐體管道間遊走,觀察著小小的窺鏡里液體的顏色變化,小心地操作旋閥,偶爾會有冷凝的液體滴落在鐵板上,發出輕微的「滋滋」聲,冒起一縷帶著異味的青煙。
一名負責記錄的主簿湊近了觀察一根剛剛接出冷凝液的細管,一滴金黃色的、近乎透明的液體滴落在他舉著的白瓷碟里,那液體散發著一種極其清冽的、如同松節油混合了柑橘的奇異香氣。
「成了!」他聲音因激動而嘶啞,舉著碟子朝角落裡一個穿著研究院主事長袍、頭髮花白的老者喊道,「沈主事!快來看!這是您說的『輕油』!比酒還清的『神水』!」
被稱為沈主事的老者快步走來,小心地用手指沾了一點,湊到鼻尖嗅了嗅,又對著微弱的光線仔細觀察。那張終日被蒸汽和憂慮籠罩的臉上,終於綻開一絲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的複雜笑容:「好!好!記錄資料!這『火水』能燒,燃起來一點菸都沒有,就是火苗太急太烈……不過,這才是真正的『油中精魄』啊!用它餵那鐵牲口(內燃機),才是正途!」
他轉頭看向牆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北疆輿圖。輿圖上,北平府是中心,遼國境內的上京、臨潢府等地插上了代表控制的黑色小旗。而在輿圖北部、西部一些廣袤而標註含糊的區域——陰山以北的荒漠,賀蘭山腳下的戈壁,乃至更遙遠西域的邊緣,被人用醒目的硃砂紅,清晰地勾勒出了幾個顯眼的圓圈,旁邊蠅頭小楷寫著:「疑似黑油蘊藏豐沛」。
「王爺給的這張圖……」沈主事低聲喃喃,眼神灼熱,「若能按圖索驥……找到真正的黑油之河……我格物院,當開萬世先河!」他彷佛已經看到,由這粘稠黑血驅動的龐大機械洪流,將如何徹底改變這個世界的運轉規律。
春寒料峭,草原深處的風依舊帶著刺骨的涼意。一支低調卻精悍的隊伍,正離開繁忙的上京城,沿著驛道一路向西。隊伍核心是幾輛特製的、車廂包裹著鋼板、裝有巨大彈簧減震的新式四輪馬車。車轅上「凌」字的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。兩旁護衛的,是百餘名騎著來自上京馬場最優良戰馬、裝備精煉鋼甲與勁弩的玄甲近衛。他們眼神銳利,如同一群沉默的鷹隼,警惕地掃視著道路兩側蒼茫起伏的草原。
領頭的馬車內,溫暖如春。精銅打造的小巧暖爐里,燃燒著格物院剛剛提煉出來、數量稀少的「輕油」(煤油),散發出的熱量穩定而乾淨,幾乎看不到煙塵,只隱隱飄散著一種特殊的清冽氣味。
凌泉靠坐在鋪著厚厚熊皮的車座上,閉目養神。他身形放鬆,但眉宇間那道刀刻般的豎紋並未完全舒展。耶律舞坐在他對面,身著一套剪裁利落、兼具契丹風格與漢家便捷的暗紫色騎裝,襯得她面容清冷。她手中拿著份來自後方的情報匯總,目光卻有些飄忽,透過加厚玻璃的車窗,望著外面無邊無際的、剛剛泛起些許綠意的草浪。
耶律菲則挨著凌泉坐著,依舊是一身嬌艷的正紅,肩上披了件雪狐圍脖,顯得嬌俏可人。她手裡把玩著一個精緻的小東西——一個通體由無色透明水晶打磨而成、內部中空、只裝著幾滴純淨水、底部鑲嵌著一個小巧黃銅閥門的小瓶。這是格物院最新的「玩意兒」,據說是觀察一種叫「氣壓」的東西用的,被她當成了稀罕的玩具,不停地擰開小閥門又擰緊,聽著裡面氣體進出的「嘶嘶」聲響,樂此不疲。
「王爺,再往前,就是西夏的地界了。」耶律舞放下手中的皮卷,打破了車內的安靜。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。這片土地對她而言,承載了太多複雜沉重的記憶。車駕雖穩,但她的心緒卻如窗外的草海,被風吹得波瀾暗涌。
「嗯。」凌泉並未睜眼,這次去,是做生意,不是打仗。」他頓了頓,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,「但生意怎麼做,得按我們的規矩來。」
耶律菲「咔噠」一聲擰緊了小瓶的閥門,湊到凌泉身邊,好奇地問:「王爺,那黑乎乎、臭烘烘的『油』,真能比金子還寶貝?值得咱們跑這一趟?」
凌泉終於睜開眼,眸底深處有一絲難以捉摸的微光閃過。他看向耶律菲手中那個在光線下折射出七彩的小水晶瓶,又彷佛透過它,看到了另一種更為狂暴的金色液體在洶湧燃燒。
「寶貝?」凌泉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微淡、卻帶著金屬般冷硬弧度的笑,「現在它燒起來太猛,氣味難聞,提純起來更是要人命,流出來碰到土都能把地燒爛……當然比不上金子討人喜歡。」
耶律菲撇了撇嘴,似乎有些失望。
凌泉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蒼茫的天地,聲音如同鐵砧上淬鍊的鋼:「金子是死的。而這東西,卻是活的火,是奔流的血。只要它動起來,能催動的……」他沒有說完,但車廂內彷佛瞬間被一種無形的力量充滿,伴隨著馬車底盤輕微而穩定的震動——那並非路面的顛簸,而是來自車後一輛特製貨車上,那個被嚴密遮蓋、不斷發出悶雷般「嘣嘣」低吼的內燃機帶動發電機維持車廂暖爐的運轉。火與水汽的迴圈,一種屬於凌泉的新規則,正隨著他的車輪,碾向古老的党項。
耶律舞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微弱震動所代表的某種超越常理的偉力。她下意識地抓緊了手中的皮卷,冰冷的指尖才堪堪止住一絲微顫。窗外無垠的草場,映在她幽深的眼眸里,卻像一幅被無形之火燙烤得開始捲曲的古畫。
與此同時,數千里之外,汴梁城。
雕樑畫棟的延福宮內,縈繞的龍涎香也無法掩蓋那股沉疴之氣。重重簾幕之後,龍榻之上。年輕的大宋天子趙煦,斜倚著明黃的靠枕,胸膛不住起伏。蠟黃的臉上泛著一層病態的潮紅,薄薄的嘴唇抿得死緊,壓抑著一陣陣難以遏制的咳嗽。
「咳咳……咳咳咳……」他終於壓抑不住,劇烈的咳嗽撕扯著脆弱的喉嚨,如同破舊的風箱。他猛地俯身,錦帕死死捂住口鼻,瘦削的肩膀因痛苦而劇烈抽動。好一陣咳喘後,他才虛脫般靠回枕頭,攤開掌心——素白的錦帕上,赫然暈開幾朵觸目驚心的暗紅!
「陛下!」侍立一旁的老太監童貫,那張一貫波瀾不驚的胖臉上瞬間失了血色,聲音都變了調,搶步上前,「快!傳太醫!快!」
趙煦無力地擺了擺手,呼吸急促而艱難。他用手指了指龍榻旁矮几上幾份攤開的密報,眼神里燃燒著與虛弱身體極不相稱的、熊熊燃燒的陰鷙之火!
童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。那些密報上的內容他早已爛熟於心:
「……凌泉坐穩上京,分地撫民,遼國士紳趨之若鶩……」
「……女真、室韋諸部受其嚴令節制,劫掠之風大減……」
「……遼國全境,舊錢禁絕!貿易只收龍洋銀元、銅元!遼廷賦稅亦用此新幣……」
「……上京格物分院落成,火油工廠日夜不歇……」
「……西夏特使密會凌泉於途,似有大宗商約……」
最刺眼的,是一幅粗略勾勒的北疆地圖!上面代表遼國版圖的區域,被一隻醒目的墨筆勾勒出一張巨大的、猙獰的蛛網!蛛網的節點赫然標註著「上京鎮遼將軍府」、「西拉木倫河鐵道」、「北海錢莊遼北總櫃」、「蘇記商盟遼境總督所」……而蛛網的中心,則是一個濃墨重彩、力透紙背的刺目黑點——「凌」!
「好……好一個北平郡王……」趙煦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,如同生鏽的鐵器摩擦,每個字都浸透著冰冷的怨毒,「割據一方……行天子威權……收遼國為己用……壟斷錢銀……交通西夏……」他突然又劇烈地咳了起來,幾乎喘不上氣,手指卻死死攥緊那份地圖,指節青白。
童貫嚇得魂飛魄散,趕緊上前替皇帝撫背順氣:「陛下息怒!保重龍體啊!那……那凌泉不過是一介武夫,跳樑小丑,待到陛下龍體康泰,一道聖旨……」
「聖旨?!」趙煦猛地打斷他,染血的錦帕無力地垂落榻邊。他掙扎著坐直身體,蠟黃的臉上扭曲著,眼神卻亮得駭人,死死釘在童貫臉上,聲音低得如同九幽之風:「你以為……咳咳……他會聽旨嗎?他在養他的孽龍!吸著大宋的血肉!把朕的……朕的北疆……朕的錢幣之權……統統踩在腳下!」
他的胸膛劇烈起伏,眼神中的恨意幾乎要溢位來。童貫被他看得遍體生寒,慌忙垂下頭。
「去……」趙煦劇烈喘息著,彷佛用盡了最後的氣力,指著矮几上一個檀木盒,「把那東西……給折家……還有……派去河西的人……告訴他們……給朕……找准了命脈……狠狠地……斷了他的根!砍了他的腿!朕……等不了了!」
童貫悚然一驚。他自然知道檀木盒裡是什麼——一枚刻有特殊暗記、可調動「皇城司」死士的秘密兵符!皇帝這是要行險招了!不惜用那柄見不得光的陰私之刃!「陛下三思啊!此時……此時……」
「滾!」趙煦發出如同困獸般的低吼,將一隻玉盞狠狠摔在地上,破碎的瓷片如同他此刻的軀體,崩裂四濺!「滾出去!」
童貫再不敢多言,慌忙抱起檀木盒,如同躲避瘟疫般踉蹌退出宮殿,厚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。
寢宮內重新陷入死寂,只有趙煦粗重而痛苦的喘息聲,以及……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在龍涎香的縫隙中瀰漫。
「王爺!您……」李延昭的聲音徹底變了調,又尖又顫,再無半分党項貴族的傲氣,只剩下無法遏制的驚懼和急於撇清的倉惶,「這絕非我西夏所為!絕無可能!小王定嚴查到底!揪出幕後兇徒!千刀萬剮!給王爺一個交代!」他語無倫次,幾乎要指天發誓。他太清楚了,這個節骨眼上,若被眼前這位認定是他李家下的手……他根本不敢想像那黃金火流噴在党項鐵騎軍陣上的場景!
凌泉看著他那副肝膽俱裂的模樣,嘴角微微一動,似是而非地點了下頭。他不再看幾乎癱軟的李延昭,目光越過那些噴火的鐵管和仍自升騰的烈焰煙柱,投向更遠的西方。茫茫戈壁之後,黃沙如海。
「鐵鷂子(西夏精銳騎兵的代稱)的弩,」陸寒已從那負傷親衛肩頭拔下弩矢,仔細辨認著箭杆末端一個微不可查的特殊標記,眼中寒光四射,湊近馬車低聲道,「箭矢的制式,是西夏軍中特供!箭鏃尾部有『興慶府』軍器監的暗紋……這路子,可不像是山匪流寇的貨色……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殺意。
「有客自遠方來,不亦陰乎?」凌泉淡淡地回了句。目光依舊西向,彷佛穿過了茫茫千里,正落在汴梁延福宮那張咳血的龍榻上。噴火機的熱浪裹挾著鐵鏽與熔岩的焦糊氣蒸騰而上,將他半張臉映得赤金半張臉埋在幽暗裡。遠處,熔岩冷卻的炸裂聲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