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壁堡的夯土城牆在西域的烈日下蒸騰出扭曲的光暈,彷佛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在喘息。城堡之內,秩序井然,卻又瀰漫著一股大戰將至的緊繃。操練的號子聲、工匠的敲打聲、戰馬的嘶鳴聲,以及那無處不在的、蒸汽機低沉的轟鳴,交織成一曲鋼鐵與意志的交響。
凌泉站在城堡最高處的瞭望台上,憑欄遠眺。他的目光越過了已然臣服的花剌子模廣袤疆土,投向了更西方的地平線。那裡,是曾經強盛一時,如今雖顯頹勢但餘威猶在的塞爾柱帝國,是傳說中遍地香料、黃金與古老文明的……地中海世界。
「王爺,三國協防軍的遴選已近尾聲。」陸寒的聲音在一旁響起,帶著一絲疲憊,更多的是興奮,「各部族子弟踴躍異常,尤其是聽了王爺那『安西鐵騎』的厚賞之後,差點沒把徵兵處的帳篷擠塌了。這幫狼崽子,聞著肉腥味就嗷嗷叫。」
凌泉嘴角微揚,並未回頭:「是好現象。告訴多吉堅贊和阿爾斯,選拔標準不得放鬆,寧缺毋濫。我要的是能打硬仗、能聽號令的鐵騎,不是一群只會劫掠的烏合之眾。」
「末將明白!」陸寒肅然應道,「已派了咱們的老兵下去當教官和督察,誰敢糊弄,軍法從事!」
凌泉點了點頭。利用三國的人力組建「安西鐵騎」,是他深思熟慮後的策略。用他們的刀,為他們自己(或者說為他)開疆拓土,既能減少己方核心力量的損耗,也能將這些桀驁的力量納入掌控,避免後方生亂。但這一切的前提是,絕對的掌控力和足以讓他們賣命的利益。
「塞爾柱那邊……有訊息了嗎?」凌泉問道,聲音平靜,但目光依舊鎖定西方。
霜月上前一步,遞上一份密封的羊皮卷:「玄鳳衛最新密報。塞爾柱蘇丹桑賈爾,目前正親率主力與黑衣大食(阿拔斯王朝)在巴格達附近對峙,國內兵力空虛。我軍數萬精銳陳兵邊境,其東部總督阿爾斯蘭·汗(與東喀喇汗君主同名,非一人)驚恐萬分,一日內連發十二道急報向桑賈爾求援。邊境諸城已開始戒嚴,商路徹底中斷。」
凌泉接過密報,快速瀏覽,指尖在羊皮卷上塞爾柱與黑衣大食交戰的位置輕輕一點。
「鷸蚌相爭啊……」他低聲自語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,「真是個……千載難逢的機會。」
他轉過身,看向麾下文武:「你們說,此時,是趁其國內空虛,一舉揮師西進,直搗黃龍?還是……先禮後兵?」
火鳶抱拳,聲音帶著戰意的灼熱:「王爺!機不可失!塞爾柱主力被黑衣大食拖住,東部防務形同虛設!我軍鐵騎正可長驅直入!一舉拿下其東部重鎮尼沙布林、雷伊!兵鋒直指巴格達!屆時,桑賈爾首尾難顧,必敗無疑!」
陸寒則略顯謹慎:「王爺,我軍雖強,但連續征戰,將士疲敝,新附之地未穩,花剌子模的瘟疫雖控,餘波未平。長途奔襲,後勤壓力巨大。若塞爾柱與黑衣大食突然罷兵,聯手對我……恐有風險。」
凌泉靜靜聽著,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落在了那幅巨大的西域及西亞輿圖上。他的手指從玉龍傑赤出發,划過漫長的距離,點在了地中海東岸的安條克、的黎波里。
「我們的最終目的,不是毀滅塞爾柱,也不是取代黑衣大食。」凌泉的聲音沉穩,帶著一種穿透迷霧的清晰,「是打通商路!是讓地中海的財富,沿著我們控制的鐵路和駝隊,源源不斷流入東方!戰爭,是手段,不是目的。」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「若能不戰而屈人之兵,讓塞爾柱乖乖讓出通商之路,允許我等建立商站、駐點,甚至……合作開採石油(雖然他暫時沒明說這個詞),豈不比勞師遠征,陷入與他們和黑衣大食的無休止纏鬥更好?」
「王爺的意思是……遣使?」霜月若有所思。
「不錯。」凌泉頷首,「派一個使團,帶上我的親筆信和禮物,去見塞爾柱蘇丹桑賈爾。告訴他,我凌泉,對塞爾柱的領土並無興趣。我只要一樣東西——暢通無阻的商路。只要他答應,允許我安西都護府的商隊自由經過其境,前往地中海,並在指定城市設立商館,派駐護衛(人數可談),我願意按合理稅率繳納關稅,甚至……在他與黑衣大食的戰爭中,保持中立,或提供一些……他需要的商品,比如……優質的鋼鐵和藥材。」
眾人聞言,神色各異。火鳶覺得有些憋屈,明明能打過去,何必談判。陸寒則鬆了口氣,認為這是老成持重之舉。霜月則迅速思考著使團的人選和安保。
「當然,」凌泉話鋒一轉,眼神驟然變得冰冷,「談判的前提是實力。使團要去,但大軍壓境的態勢不能變!『安西鐵騎』的組建和訓練要加速!要讓桑賈爾知道,他要麼拿到一份優厚的通商協議,要麼……就要面對我數萬鐵騎的雷霆一擊!」
「雙管齊下!」凌泉一拳輕輕砸在輿圖上塞爾柱的位置,「讓桑賈爾自己去選!是拿好處,還是挨揍!」
「王爺英明!」眾人齊聲應道。
「還有,」凌泉看向霜月,「立刻以最高密級,傳訊爪哇!命凌雲……不,是請我那親愛的弟弟,」他臉上露出一絲難得的、真正意義上的笑容,「讓他抽調至少三分之一的主力艦隊,組成『西印度洋分艦隊』,攜足彈藥補給,沿印度洋海岸西進!目標——波斯灣、亞丁灣!告訴他,不必急於交戰,但要耀武揚威!要讓塞爾柱和所有沿岸國家看到,我凌泉……不僅有縱橫陸地的鐵騎,還有馳騁大洋的艦隊!」
「海陸並進!」霜月眼中閃過亮光。
「對!」凌泉深吸一口氣,「陸上,大軍威懾,使者談判。海上,艦隊巡弋,展示存在。如此,方能萬無一失!告訴凌雲,動作快點,他哥哥我……等著他的艦隊在地中海和我會師呢!」語氣中帶著一絲兄弟間的調侃和期待。
命令一條條發出,整個戰爭機器再次高效運轉起來。挑選使節、準備國書禮物、整訓軍隊、傳達軍令……鐵壁堡如同上緊了發條的巨鍾,每一個齒輪都開始瘋狂轉動。
喧囂暫歇,凌泉獨自一人回到瞭望台。夕陽西下,將天邊的雲彩染成一片壯麗的血紅,如同打翻的胭脂盒,也如同……戰場旌旗的顏色。
他負手而立,晚風拂動他玄色的衣袍。眼前的壯麗景色,卻莫名地勾起了他心底最深處的一絲柔軟。
離家……已經太久了。
久到幾乎快要忘記蘇月白親手沏的茶那清冽回甘的滋味;忘記趙玉嬈在燈下為他縫補衣袍時,那溫柔專注的側臉;忘記耶律舞彈奏琵琶時,那金戈鐵馬中偶爾流露的一絲婉轉;甚至有點想念耶律菲那丫頭咋咋呼呼、活力四射的吵鬧聲。
她們……還好嗎?
北平府的政務是否繁重?月白的身子可還安好?玉嬈會不會又熬夜看書?耶律姐妹有沒有惹是生非?
一股強烈的思念,如同阿姆河的春汛,突如其來,洶湧地衝擊著他被軍國大事填滿的心房。他再是殺伐決斷的北平郡王,再是雄心勃勃的征服者,歸根到底,也是一個離家的男人。
他從貼身的衣袋裡,取出一個精巧的錦囊,裡面是三縷用紅線細心系好的青絲——臨行前,三位妻子各自剪下贈予他的。指尖輕輕拂過那柔滑冰涼的髮絲,彷佛能感受到她們的氣息。
「快了……」他望著東方家的方向,低聲喃喃,像是在對她們說,也像是在對自己承諾,「等打通了地中海,讓我們的商船能自由往返於東西之間,我就……回家。」
「到時候,給你們帶地中海的珍珠,波斯的寶石,大食的琉璃盞……」他想像著她們收到禮物時的笑容,嘴角不自覺地揚起溫柔的弧度,那是在臣下面前絕不會顯露的神情。
家,是征途的起點,也是征途的終點。這份思念,並未消磨他的鬥志,反而像是一塊壓艙石,讓他在狂飆猛進的征服路上,始終記得自己為何出發,最終要歸於何處。
「報——!」一名傳令兵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凌泉的思緒。
「講!」
「王爺!塞爾柱東部總督阿爾斯蘭·汗,派來緊急信使!言其蘇丹桑賈爾已得知我軍動向,極為……震驚!信使懇請王爺暫緩兵鋒,一切……皆可商談!其蘇丹特使正在日夜兼程趕來!」
凌泉眉梢一挑,眼中的柔情瞬間被銳利所取代。他將錦囊小心收好,再次轉身面向西方。
震驚?恐怕是驚恐吧!
「告訴塞爾柱的信使,」他的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靜與威嚴,「本王……在此恭候桑賈爾蘇丹的特使。但願……他們帶來的,是本王想要的……和平通商的誠意。」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片被夕陽染紅的天際線,彷佛已經看到了地中海的波濤,以及……更遠處,家的燈火。
海陸之約已定,烽火家書同途。這盤橫跨大陸與大洋的棋局,終於落下了最關鍵的兩顆棋子。而塞爾柱蘇丹的恐慌回應,預示著這場以西進為名的豪賭,已然贏得了先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