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龍傑赤城西,阿姆河畔的鐵壁堡,如同蟄伏在金色沙海邊緣的黑色巨獸,在初秋的驕陽下沉默地蒸騰著熱浪。夯土與紅磚構築的城牆高聳而厚重,牆頭玄色「凌」字王旗與「安西都護府」的赤焰戰旗在乾燥的焚風中獵獵作響。城堡內外,一種刻意營造的、混合著肅殺與「歡迎」的詭異氣氛瀰漫開來。
今日,是塞爾柱帝國東部總督,阿爾斯蘭·汗(與東喀喇汗君主同名),奉蘇丹桑賈爾之命,前來「洽談通商事宜」的日子。
城堡正門大開,吊橋放下。一隊盔明甲亮的玄甲騎兵肅立兩側,挺直的騎槍槍尖在陽光下閃爍著刺目的寒光。沒有喧天的鼓樂,沒有鋪陳的紅毯,只有一種沉凝如鐵的寂靜,彷佛連風都刻意放緩了腳步。
凌泉並未親自出迎,只派了陸寒作為代表,在堡門外等候。他本人,則端坐於堡內最高瞭望台的一張虎皮大椅上,一身玄色常服,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,目光淡漠地俯瞰著下方的一切。霜月與火鳶侍立身後,眼神銳利如鷹。
午時剛過,地平線上煙塵揚起。一支規模不小的隊伍緩緩行來。打頭的是百餘名身穿華麗鎖子甲、頭戴尖頂盔、手持新月彎刀的塞爾柱騎兵,旗幟上繡著金色的雙頭鷹獅——塞爾柱蘇丹的標誌。隊伍中央,是一輛由四匹白色阿拉伯駿馬拉動的、裝飾著黃金和象牙的華麗車駕。車簾低垂,看不清內里情形。隊伍後方,則是馱著禮物的駱駝隊和更多的護衛騎兵。
總督的儀仗盡力維持著帝國的威嚴,但那份刻意挺直的脊樑和警惕掃視四周的眼神,卻暴露了他們內心深處的不安。
隊伍行至堡門前停下。車簾掀開,一名年約五旬、身形微胖、留著濃密虬髯、頭戴鑲嵌巨大綠松石金冠的中年男子,在侍從的攙扶下走下馬車。他便是塞爾柱帝國東部總督,阿爾斯蘭·汗。他穿著紫金色的錦緞官袍,外罩一件輕薄的雪白亞麻斗篷以抵擋烈日,努力維持著鎮定,但微微閃爍的眼神和下意識捻動寶石戒指的動作,卻泄露了他此行真正的目的——試探虛實。
「奉北平郡王鈞旨!恭迎塞爾柱帝國東部總督,阿爾斯蘭·汗閣下駕臨鐵壁堡!」陸寒上前一步,右手撫胸,行了一個不卑不亢的禮節,聲音洪亮,「王爺已在堡內恭候,請!」
阿爾斯蘭·汗微微頷首,用帶著濃重波斯口音的突厥語回應,語氣儘量保持平淡:「有勞將軍。本督奉偉大的蘇丹桑賈爾陛下之命,特來拜會北平郡王,共商……友好通商之大計。」他刻意加重了「友好」二字,目光卻飛快地掃過堡牆上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和森嚴的守軍。
「總督閣下,請隨末將來。」陸寒側身引路,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。
一行人穿過深邃的門洞,進入城堡內部的校場。然而,預想中的外交儀仗並未出現。校場之上,空無一人,只有烈日炙烤著平整的夯土地面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。
阿爾斯蘭·汗眉頭微蹙,正欲開口詢問。突然!
「嗚——————!!!」
一聲悽厲尖銳、絕非號角的金屬汽笛聲!猛地從城堡深處炸響!撕裂長空!
緊接著,大地開始微微震顫!如同有巨獸在地底翻身!
「轟!轟!轟!轟——!!!」
沉重無比、整齊劃一的踏步聲!如同雷霆滾過地面!從校場另一端的拱門內傳來!
在阿爾斯蘭·汗及其隨從驚疑不定的目光中!只見一隊隊騎兵!如同鋼鐵洪流般!從拱門內洶湧而出!
但這些騎兵,與他們見過的任何騎兵都截然不同!
人馬俱披玄色鋼甲!甲片在烈日下反射著冷硬的光澤!馬面簾、雞頸、當胸、馬身甲……防護到了極致!騎士手中持有的,並非彎刀長矛,而是一種造型奇特、有著長長槍管、閃爍著金屬幽光的……火槍!槍口下方,還掛著一柄寒光閃閃的三棱刺刀!隊伍整齊劃一,橫成列,豎成行,如同用尺子量過一般!只有馬蹄踏地發出的沉重轟鳴和甲葉摩擦的鏗鏘之音!一股混合著鋼鐵、汗水和殺戮氣息的威壓,撲面而來!
這正是凌泉以三國精銳為骨架,用北平府標準嚴酷訓練、裝備最新式燧發馬槍的——「安西鐵騎」!
「真主啊……這是……什麼軍隊?」一名塞爾柱隨從下意識地喃喃自語,聲音帶著顫抖。
阿爾斯蘭·汗的瞳孔驟然收縮!他死死盯著那支沉默的、移動的鋼鐵叢林,手心的汗水浸濕了寶石戒指。作為鎮守東部多年的總督,他見過波斯的具裝騎兵,見過拜占庭的鐵甲聖騎兵,但從未見過如此……將紀律、防護與一種冰冷武器結合得如此完美的騎兵!
鐵騎洪流在校場中央迅速變換陣型!衝鋒!迂迴!包抄!射擊!(空槍演練)動作流暢迅猛,令行禁止,如同一個整體!揚起的塵土如同黃雲,卻絲毫不能掩蓋其森然殺氣!
未等塞爾柱人從鐵騎的震撼中回過神!
「咚!咚!咚!咚——!!!」
沉重如悶雷的戰鼓聲響起!
校場另一側,巨大的營門洞開!
一門門黑洞洞的、散發著濃重硝煙味的鋼鐵巨獸——重型野戰炮!被騾馬和健牛拖拽著,緩緩駛入校場!炮身鋥亮!輪轂沉重!每一門炮旁邊,都跟著一隊動作麻利、沉默寡言的炮兵!
「目標!正前方!廢棄箭樓!距離……八百步!實心彈!三發急速射!預備——!」炮兵指揮官冷酷的命令透過鐵皮喇叭響起!
裝填手迅速將巨大的鉛鐵合金融鑄的實心彈塞入炮膛!搗實!點燃引信!
「轟!!!」
「轟!轟!!!」
「轟隆隆——!!!」
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接連炸開!炮口噴吐出長達數尺的橘紅色火焰和濃密白煙!巨大的後坐力讓炮身猛地向後一坐!沉重的實心彈撕裂空氣,發出令人心悸的尖嘯!八百步外,那座用作靶標的、夯土包磚的舊箭樓,如同被巨錘砸中的積木!在第一發炮彈擊中時便劇烈搖晃!第二發直接命中中部!磚石四濺,煙塵沖天!第三發更是將搖搖欲墜的殘骸徹底轟塌!化作一堆廢墟!
整個校場被震耳欲聾的炮聲和瀰漫的硝煙籠罩!刺鼻的硫磺味嗆得塞爾柱人連連咳嗽,臉色煞白!
阿爾斯蘭·汗僵立在原地,肥胖的身體微微顫抖,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。他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幾乎掐進掌心。他帶來的那些塞爾柱精銳護衛,更是面無人色,戰馬不安地嘶鳴踱步,幾乎要失控!這……這就是東方惡魔的力量?!這根本不是戰爭!這是……天罰!
演練結束。硝煙漸漸散去。鐵騎歸隊,炮兵肅立。校場上再次恢復死寂,只有那堆冒著青煙的箭樓廢墟,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毀天滅地的力量。
陸寒彷佛這才從「精彩」的演練中回過神,臉上帶著「歉意」的笑容,對目瞪口呆的阿爾斯蘭·汗道:「讓總督閣下受驚了。今日恰逢我軍日常操演,讓閣下見笑了。王爺還在等候,請隨我來。」
阿爾斯蘭·汗喉嚨乾澀,艱難地吞咽了一下,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「……無妨……無妨……貴軍……真是……真是威武雄壯……」他聲音乾澀,之前的矜持與試探之心,早已被那雷霆般的炮火轟得粉碎!
接下來的「會談」,在鐵壁堡議事廳內進行,幾乎成了凌泉的單方面宣告。阿爾斯蘭·汗魂不守舍,之前的倨傲與算計蕩然無存,對於凌泉提出的「自由通商」、「設立商館」、「派駐護衛」、「協定關稅」等條款,幾乎不敢有任何異議,只是機械地點頭,反覆強調需「稟明蘇丹陛下聖裁」。
凌泉並未過多施壓,恩威並施的道理他懂。他慷慨地設宴款待了阿爾斯蘭·汗一行,席間展示了精美的瓷器、絲綢和烈酒「燒刀子」,再次暗示了通商帶來的巨大利益。宴後,更是贈送了厚禮。
阿爾斯蘭·汗帶著極度複雜的心情和一份沉甸甸的、描繪了「安西鐵騎」與「神威火炮」恐怖威力的密信,以及凌泉那份措辭客氣卻寸步不讓的通商條款,倉惶離開了鐵壁堡,馬不停蹄地奔向帝國首都梅爾夫。
半個月後。塞爾柱帝國首都,梅爾夫(今土庫曼馬雷)。
華麗的宮殿內,氣氛卻如同暴風雨前的海洋,壓抑而躁動。
偉大的蘇丹,塞爾柱帝國的雄獅,桑賈爾,高踞於黃金王座之上。他年近六旬,鬢角已然斑白,但眼神依舊銳利,面容帶著久經沙場的威嚴與疲憊。此刻,他眉頭緊鎖,手中緊緊攥著東部總督阿爾斯蘭·汗那封字跡潦草、甚至能透過紙張感受到書寫者驚惶的密信。
階下,帝國的重臣、將軍、部落埃米爾們分立兩側,鴉雀無聲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丹臉上,試圖從中讀出決策的傾向。
「你們都看看吧。」桑賈爾的聲音低沉而沙啞,將密信遞給身旁的侍從長。侍從長恭敬地接過,開始大聲宣讀。
信中將「安西鐵騎」的森嚴、「神威火炮」的毀滅性威力描繪得淋漓盡致,並轉述了凌泉的通商要求。隨著宣讀,朝堂上的呼吸聲變得越來越粗重,許多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和驚恐的神色。
「荒謬!」侍從長話音剛落,一個洪亮而充滿怒氣的聲音便炸響了!出聲者是蘇丹的長子,馬蘇德王子。他年輕氣盛,身材魁梧,穿著一身華麗的武士服,腰間挎著鑲嵌寶石的彎刀。他大步出列,右手撫胸行禮,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憤懣:「父汗!阿爾斯蘭·汗定然是老了!被東方人的妖術和幾門粗劣的火器嚇破了膽!竟敢如此長他人志氣,滅自己威風!」
他猛地轉身,掃視群臣:「諸位!別忘了我們抓到的那些西遼俘虜是怎麼說的?宋國?哼!一個只知道吟詩作畫、懦弱無能的國度!他們的軍隊不堪一擊!怎麼可能突然冒出如此強大的軍隊?這定是凌泉的疑兵之計!阿爾斯蘭·汗定是收受了賄賂,才如此誇大其詞,妄圖蠱惑父汗!」
馬蘇德身後,一眾以武勛起家的將軍和部落首領紛紛附和:
「王子殿下所言極是!」
「我塞爾柱鐵騎縱橫西亞,從未怕過誰!」
「什麼狗屁火炮!我麾下的古拉姆勇士,一個衝鋒就能把他們踩成肉泥!」
「絕不能答應如此屈辱的條件!這是對真主和蘇丹的褻瀆!」
「王兄此言差矣!」另一個清朗卻堅定的聲音響起。出列的是蘇丹的次子,穆罕默德王子。他身形略顯清瘦,穿著文官式的長袍,氣質更為沉穩。「阿爾斯蘭總督鎮守東部多年,忠誠可靠,絕非怯懦貪賄之人。他信中所言,即便有所誇大,也絕非空穴來風!諸位難道忘了不久前花剌子模是如何覆滅的嗎?十萬大軍!雄城玉龍傑赤!短短數月,灰飛煙滅!摩訶末倉皇逃竄!這難道也是疑兵之計?」
穆罕默德轉向王座,語氣懇切:「父汗!我軍主力與黑衣大食纏鬥多年,國庫空虛,民疲兵乏!此時若再與一個能輕易覆滅花剌子模的強大勢力開戰,實屬不智!凌泉所求,不過是通商。允其通商,我可收取關稅,獲取東方的珍寶與物資,休養生息,積蓄國力!待日後恢復元氣,再圖後計不遲!若貿然開戰,一旦失利……恐有亡國之危啊!」
支援穆罕默德的文官和一部分較為謹慎的部落首領也紛紛點頭:
「二王子深思遠慮!」
「通商獲利,避戰保國,方為上策!」
「東方惡魔……不可力敵啊……」
朝堂之上,頓時吵作一團!主戰派與主和派各執一詞,爭得面紅耳赤!武將們揮舞手臂,唾沫橫飛,強調塞爾柱鐵騎的榮耀與無敵!文官們引經據典,分析利害,陳述國庫的窘迫與戰爭的巨大風險!
馬蘇德和穆罕默德兩位王子,更是針鋒相對,寸步不讓!馬蘇德渴望透過戰爭贏得軍功,鞏固自己作為長子的繼承權,擴張自己的勢力。穆罕默德則希望避免風險,透過外交和經濟手段積累實力,等待時機。
桑賈爾蘇丹看著眼前吵吵嚷嚷的臣子,看著兩個爭執不休的兒子,眉頭越鎖越緊。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。阿爾斯蘭的信讓他心驚,凌泉的要求讓他憤怒,但花剌子模的前車之鑑更讓他警惕。馬蘇德的勇武讓他欣慰,但穆罕默德的謹慎也並非沒有道理。戰爭?風險太大。妥協?帝國顏面何存?而且……凌泉真的會滿足於通商嗎?
「夠了!」桑賈爾猛地一拍王座扶手,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!朝堂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。
他深吸一口氣,目光掃過眾人,最終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決斷的沉重:「此事……關係帝國國運,不可不慎。傳令阿爾斯蘭·汗,讓他……繼續與凌泉周旋,儘量拖延時間,摸清虛實。另,派出『飛鷹使者』,速往西方各城邦、部落,打探訊息,尤其是……關於凌泉艦隊動向!待情報匯集,再行……決斷!」
他沒有支援任何一方,選擇了最穩妥也最煎熬的方式——拖延。
「父汗!」馬蘇德急道。
「蘇丹陛下!」主戰派將領們也面露焦急。
桑賈爾疲憊地揮了揮手:「退下吧。本汗……要靜一靜。」
眾人只得躬身行禮,懷揣著不同的心思,退出了大殿。馬蘇德狠狠瞪了弟弟穆罕默德一眼,拂袖而去。穆罕默德則面色平靜,眼中卻閃過一絲深思。
空蕩的大殿內,只剩下桑賈爾一人。他靠在王座上,望著穹頂華麗的壁畫,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封來自東方的密信,眼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與……沉重的壓力。
東方的惡魔……究竟是真的不可戰勝,還是阿爾斯蘭那個蠢貨誇大其詞?這盤棋,下一步,該如何落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