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姆河西岸,塞爾柱帝國東部邊境。
初冬的寒風卷過荒蕪的丘陵與乾涸的河床,發出嗚咽般的呼嘯。曾經矗立於此的幾座塞爾柱邊境要塞,如今已換了旗幟。殘破的城牆上,玄色「凌」字王旗與「安西都護府」的赤焰戰旗迎風招展,取代了昔日金獅新月旗的位置。城牆內外,硝煙尚未完全散盡,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與焦糊氣息,但一種新的、帶著鐵血秩序的氣息已然開始瀰漫。
攻克這些城池的過程,與其說是慘烈的攻城戰,不如說是一場精心策劃的、雷霆萬鈞的「外科手術式」打擊。在「安西鐵騎」的迅猛突擊和「神威大將軍炮」的精準轟擊下,本就因總督被調離而群龍無首、守軍士氣低落的邊境要塞,幾乎未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,便在短短數日內相繼陷落。
城門洞開。一隊隊盔明甲亮的玄甲士兵肅然入城,迅速接管城防,清剿殘敵,張貼安民告示。緊隨其後的,並非燒殺搶掠的亂兵,而是一支支打著「蘇記商盟」旗號、由精幹夥計和護衛組成的特殊隊伍——戰地商隊!
他們如同嗅覺敏銳的禿鷲,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「秩序感」。他們迅速接管城中的官倉、市集,清點物資:堆積如山的糧食、牲畜、皮毛、藥材、甚至是一些粗加工的金屬礦石……都被迅速登記造冊,貼上封條。
「告爾等百姓!」有通曉突厥語、波斯語的文書站在臨時搭建的木台上,用鐵皮喇叭高聲宣講,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迴蕩,「北平郡王仁德!只誅首惡,不擾良民!凡願歸順者,生命財產,皆受保護!『蘇記商盟』即日開市!平價售糧!收購爾等土產!皮毛、藥材、牲畜……皆可換糧換布換鹽鐵!」
訊息如同插上翅膀,迅速傳遍全城及周邊鄉村。許多戰戰兢兢躲在家中的百姓和小商人,透過門縫和窗欞,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些凶神惡煞計程車兵並未破門而入,反而在維持秩序;看著那些漢人商賈真的開始擺出雪白的鹽巴、厚實的棉布、閃亮的鐵鍋,並以一個還算公道的價格收購他們原本難以運出的貨物……
恐懼漸漸被生存的渴望所取代。開始有膽大的百姓小心翼翼地靠近市集,用藏匿的幾張羊皮換回了一小袋救命的糧食和一塊鹽巴。交易達成時,那沉甸甸的實感,比任何安民告示都更能安撫人心。
當然,並非所有人都願意順從。一些忠於塞爾柱蘇丹的貴族、武士和虔誠信徒,面對這「異教徒」的統治和「誘惑」,選擇了沉默的抵抗或公開的逃離。對此,凌泉的軍隊展現出另一種面孔。
「凡不願歸順者,」命令冰冷無情,「限三日之內,自行離城!可攜帶隨身細軟!逾期不出,視同奸細,格殺勿論!」
城門方向,特意留出了一個出口。陸寒派了一支騎兵「監視」(實為驅趕)著那些拖家帶口、面色悲憤或茫然的逃亡者,如同驅趕羊群般,將他們逐向西邊塞爾柱腹地的方向。凌泉不需要這些不安定的因素留在新占的城池,他們的逃離,正合他意——他們將成為傳播恐懼與……謠言的活載體。
與此同時,一場更加陰險毒辣的攻勢,如同無形的瘟疫,隨著那些逃難的人流、隨著「玄鳳衛」精心安排的細作、甚至隨著一些被收買的游吟詩人,迅速向塞爾柱帝國腹地,尤其是首都梅爾夫蔓延。
謠言的內容驚人一致,且惡毒無比:
「知道為什麼東方惡魔的軍隊來得那麼快,打得那麼准嗎?」
「是因為馬蘇德王子!他早就和那個北平郡王簽訂了密約!」
「他把東部和北部的邊境要塞、城池,都賣給了凌泉!作為交換,凌泉支援他發動政變,殺掉老蘇丹,助他登上王位!」
「那些總督和守將,早就被王子收買了!所以一觸即潰!他們是在給王子交投名狀!」
「可憐我們這些百姓和小兵,成了他們權力交易的犧牲品!」
謠言繪聲繪色,細節逼真(夾雜著部分被歪曲的事實),如同毒蛇的信子,精準地舔舐著人們內心最深的恐懼與猜疑。它解釋了為何敗得如此之快、如此之慘,它將矛頭直指王室內部最激烈的權力鬥爭,它給了失敗一個看似合理卻無比罪惡的理由!
梅爾夫,塞爾柱王宮。
金碧輝煌的宮殿,此刻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恐慌和猜忌的陰雲之中。蘇丹桑賈爾臉色鐵青,枯瘦的手指死死攥著王座的黃金扶手,手背青筋暴起。他面前,跪著幾名從陷落城池逃回來的、衣衫襤褸、驚魂未定的潰兵和貴族。他們涕淚橫流,哭訴著城破的慘狀,並信誓旦旦地重複著他們在逃亡路上聽到的那個可怕謠言!
「……偉大的蘇丹啊!不是我等不盡力!是……是守將大人他……他接到密令,象徵性抵抗一下就開城了啊!」
「到處都是這麼說的!是馬蘇德王子……王子殿下他……」
「他們都說,王子殿下要用我們的血,染紅他的王座……」
「住口!」桑賈爾猛地一聲咆哮,如同受傷的雄獅!他劇烈地咳嗽起來,臉色漲得通紅!雖然內心深處對凌泉的武力已有預估,但敗得如此迅速、如此徹底,依舊讓他震驚不已!而更讓他心驚肉跳、怒火中燒的,是那個指向他長子的惡毒謠言!這觸及了他作為父親和君王最敏感的那根神經!
「父汗!」大殿之下,馬蘇德王子噗通一聲跪倒在地,臉色慘白,急聲辯解,「污衊!這是赤裸裸的污衊!是凌泉那個惡魔的離間計!兒臣對真主發誓!對父汗的忠誠天地可鑑!絕無此事!絕無此事啊!」他情緒激動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板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「忠誠?」桑賈爾喘著粗氣,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馬蘇德,聲音因極致的憤怒和失望而顫抖,「你的忠誠……就是讓我帝國的東部防線形同虛設?!就是讓數座重鎮旦夕淪陷?!就是讓這些……這些潰兵帶來如此惡毒的流言?!馬蘇德!你太讓本汗失望了!」
「父汗!那是凌泉的詭計!他在陷害兒臣!請您明察啊!」馬蘇德抬起頭,額上已是一片淤青,眼中充滿了委屈和恐慌。
「陷害?」一個平靜卻帶著一絲恰到好處憂慮的聲音響起。次子穆罕默德王子出列,他臉上帶著沉痛的表情,對著桑賈爾深深一躬,「父汗,請息怒。王兄對帝國的忠誠,兒臣也深信不疑。然而……」他話鋒一轉,語氣變得凝重,「無風不起浪。如今謠言傳遍朝野,軍心民心浮動,皆因此事。況且……」
他微微停頓,彷佛下了很大決心才繼續說道:「兒臣麾下的侍衛長前日稟報,在城內幾家酒館和集市,確實發現一些形跡可疑、散布流言之人。他們……他們甚至能說出某些……只有宮廷內部才知曉的細節……兒臣已命人秘密抓捕審訊,但……幾人皆已服毒自盡……線索……斷了。」他恰到好處地沒有明說是什麼細節,卻留下了無限遐想的空間。
這番話,如同毒刺般扎入桑賈爾本就猜忌重重的心中!宮廷內部細節?服毒自盡?這背後定然有巨大的陰謀!他看向馬蘇德的眼神,更加冰冷和懷疑!
「父汗!他在血口噴人!」馬蘇德猛地指向穆罕默德,目眥欲裂,「是你!一定是你!是你勾結凌泉!陷害於我!」
「王兄!此言何意?!」穆罕默德面露「震驚」與「委屈」,「兒臣只是據實稟報!一切皆為父汗安危、為帝國穩定著想!王兄如此激動,莫非……莫非真被說中了心事?」他以退為進,語氣依舊保持著克制,卻更顯「深明大義」。
「你……!」馬蘇德氣得渾身發抖,幾乎要撲上去!
「夠了!」桑賈爾猛地一拍王座,怒吼聲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!他看著台下爭吵不休、幾乎要手足相殘的兩個兒子,看著周圍文武百官那閃爍不定、充滿猜忌的目光,一股巨大的疲憊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淹沒了他!他誰也不敢相信了!長子可能通敵?次子可能構陷?朝中還有多少人是可靠的?
巨大的危機感讓他強行壓下了心中的怒火與猜疑,恢復了作為蘇丹的最後一絲理智。當務之急,是收復失地,穩住局勢!
他深吸一口氣,聲音沙啞而疲憊:「傳令!即刻召『鎮西大將軍』卡武斯!令他……速率梅爾夫衛戍軍團及周邊部族聯軍,共計五萬……不,六萬!東進!收復失地!驅除東方異教徒!」
命令一出,殿內一陣輕微的騷動。才六萬人?面對能輕易攻克數座要塞的凌泉大軍,這兵力……未免太過單薄!
「蘇丹陛下!」一位老臣顫巍巍出列,「卡武斯將軍麾下精銳,大多布防在西線,警惕黑衣大食!若抽調過多,恐西線空虛啊!」
桑賈爾何嘗不知?但他此刻已無人可派!忠於王室的將領大多在西線與黑衣大食對峙,東部總督又多為馬蘇德派系(此刻他看誰都像叛徒),他只能調動首都僅存的、相對可靠的衛戍部隊和一部分中立部落的兵力。
「黑衣大食……」桑賈爾眼中閃過一絲掙扎,最終化為狠厲,「暫且顧不了那麼多了!先解決東方的威脅!卡武斯!本汗命你!務必擊退凌泉!揚我國威!」
「臣……遵旨!」一名身材魁梧、面容剛毅的老將出列領命,他是少數仍能得到桑賈爾信任的宿將。但他眉宇間卻帶著深深的憂慮。六萬雜牌軍,去對抗能輕易碾碎花剌子模的虎狼之師?這簡直是……螳臂當車!
穆罕默德低垂的眼帘下,閃過一絲計謀得逞的微光。兄長失寵,父汗派出的兵力不足為懼……一切,正按照他與凌泉(他自以為的)「密約」的方向發展。
馬蘇德則面如死灰,癱軟在地。他知道,父汗已經不再信任他了。這場仗無論勝負,他的地位都已岌岌可危。
就在塞爾柱宮廷陷入內鬥、倉促派兵東征的同時。
西方,黑衣大食阿拔斯王朝的首都,巴格達。
宏偉的哈里發宮廷內,氣氛同樣緊張而微妙。
年邁的哈里發手中,也拿著一份緊急軍報。上面詳細描述了塞爾柱東部邊境的快速陷落,以及……塞爾柱蘇丹桑賈爾緊急抽調西線精銳、派老將卡武斯東征的訊息!
「機會!真主賜予的機會!」一位大臣激動地說道,「桑賈爾老糊塗了!竟然自毀長城!抽調西線兵力!如今其西線防務空虛,正是我大軍收復失地、一雪前恥的絕佳時機!」
「可是……東方的那個凌泉……」另一位大臣則面露憂色,「他如此兇猛,若我們西進,他擊潰卡武斯後,會不會順勢西進,威脅到我?」
「哼!凌泉再強,也是遠道而來!他與塞爾柱鷸蚌相爭,正是我等漁人得利之時!」主戰派慷慨陳詞,「應立即整軍!趁塞爾柱西線空虛!發兵!收復摩蘇爾!拿下迪亞巴克爾!甚至……兵鋒直指梅爾夫!」
巨大的誘惑擺在眼前。黑衣大食與塞爾柱乃是世仇,百年來被塞爾柱壓製得喘不過氣,如今宿敵內亂,東方又出現一個強大的挑戰者……這簡直是千載難逢的機遇!
巴格達的宮廷內,戰爭的呼聲逐漸壓倒了謹慎的聲音。一支支黑衣大食的軍隊開始秘密向邊境集結,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,磨利了牙齒,等待著撲向塞爾柱毫無防備的西線!
一張由謠言、猜忌、野心和仇恨編織而成的巨網,已從東西兩個方向,徹底罩向了陷入內憂外患、決策失據的塞爾柱雄獅。而凌泉,則穩坐鐵壁堡,冷眼旁觀著這一切,等待著……收穫的季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