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姆河西岸,塞爾柱帝國東部,尼沙布林城(Nishapur)。
這座昔日絲綢之路上的繁華重鎮,如今已徹底淪為一座巨大的軍事堡壘。高聳的城牆上,玄色「凌」字王旗與赤焰戰旗迎風招展,取代了曾經的金獅新月旗。牆頭,黑洞洞的炮口森然外指,披甲持銳計程車兵如同雕塑般肅立,警惕地注視著遠方。城內,秩序井然,卻瀰漫著一股大戰將至的肅殺。一隊隊巡邏計程車兵踏著整齊的步伐,蒸汽驅動的機械吊臂正在加固破損的城防,空氣中混合著石灰、煤炭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藥草氣息。
城外,原野之上,則是另一番景象。連綿數里的塞爾柱軍營盤,如同雨後蘑菇般雜亂無章地散布著。白色的氈帳、簡陋的營柵、散亂的輜重車、還有那無數如同螻蟻般蠕動計程車兵與牲畜。營地上空,炊煙稀疏,士氣低迷,與尼沙布林城頭那森嚴的軍容形成了鮮明對比。
塞爾柱鎮西大將軍,老將卡武斯,身披沉重的鎖子甲,外罩一件略顯陳舊的猩紅斗篷,佇立在一處土丘上,花白的虬髯被寒風撩動,眉頭緊鎖成一個深深的「川」字。他目光凝重地遙望著遠處那座沉默而堅固的巨城,心中充滿了無力與焦灼。
他奉蘇丹急令,率六萬大軍(實為五萬八千餘,且多為衛戍部隊和臨時徵召的部落兵)星夜兼程趕來,意圖一舉收復失地,驅逐「東方惡魔」。然而,抵達前線已近半月,預想中的慘烈攻城戰並未發生。那位北平郡王凌泉,彷佛一頭蟄伏的巨獸,龜縮在堅城之內,任憑他如何派兵挑釁、罵陣,甚至用小股部隊佯攻試探,對方都毫無反應!只有那城頭冰冷的炮口和密集的槍口,無聲地警告著任何敢於靠近的敵人。
他嘗試過強攻。但每一次,軍隊剛進入對方那恐怖火炮的射程,便會迎來一陣冰雹般的精準轟擊!實心彈砸碎簡陋的攻城器械,開花彈在密集的衝鋒隊形中炸開,帶走大片生命!對方的燧發槍陣列輪番射擊,火力綿密得令人窒息!幾次徒勞的衝鋒,除了在城下留下數百具屍體和染紅凍土的鮮血外,毫無建樹!
軍隊計程車氣,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滑落。糧草補給因漫長的戰線和冬季的嚴寒而時斷時續,士兵們饑寒交迫,怨聲載道。更可怕的是,一種惡毒的流言,如同瘟疫般在軍營中悄然蔓延:
「聽說了嗎?卡武斯將軍……其實早就和那個北平郡王暗中勾結了!」
「對啊!不然為什麼圍而不攻?天天讓我們在這裡挨凍受餓?」
「上面下令讓我們送死攻城,就是為了消耗我們!好讓黑衣大食趁機從西邊打過來!」
「我們都成了權力交易的犧牲品了!」
卡武斯嚴懲了幾個散布流言計程車兵,但根本無濟於事。猜疑的種子一旦種下,便會在這絕望的土壤里瘋狂滋生。他甚至能感覺到,部下那些將領看他的眼神,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懷疑與疏離。
他何嘗不想速戰速決?但蘇丹的命令是「收復失地」,不是「玉石俱焚」!面對如此龜縮不出、裝備精良、據險而守的敵人,強攻……無異於自殺!他每日都將前線的困境寫成急報,派人火速送往梅爾夫,懇請蘇丹增派援軍、補給,或……更改策略。
鐵壁堡,指揮室內。
凌泉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江南龍井,站在巨大的沙盤前。沙盤上,尼沙布林城周邊地形地貌、雙方兵力部署,一目了然。霜月在一旁低聲匯報著最新軍情。
「王爺,卡武斯又組織了三次試探性進攻,均被我軍炮火擊退,傷亡約三百人。其軍心渙散,糧草不繼,逃亡者日增。」霜月語氣平靜,「『玄鳳衛』散播的流言已見成效,塞爾柱軍中猜忌日深,甚至有小股部隊發生譁變,被卡武斯彈壓。」
凌泉輕輕吹開茶湯上的浮葉,呷了一口,神情淡然:「困獸之鬥,徒勞無功。卡武斯是員老將,懂兵法,知進退。可惜……他那位蘇丹,不懂。」他放下茶盞,手指在沙盤上尼沙布林的位置點了點,「他越是想速戰速決,就越會露出破綻。我們……只需等待。」
「王爺,最新密報。」火鳶快步走入,遞上一份小卷的羊皮紙,「梅爾夫訊息。黑衣大食已趁塞爾柱西線空虛,出兵攻占了摩蘇爾以西三座要塞!兵鋒直指迪亞巴克爾!桑賈爾蘇丹……震怒!已連發十二道金牌,催促卡武斯……不惜一切代價!立即決戰!收復失地!」
凌泉聞言,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:「哦?黑衣大食……終於動手了?好!甚好!」他看向霜月,「給卡武斯……再添一把火。讓『玄鳳衛』加大力度,就說……卡武斯遲遲不戰,就是在等待黑衣大食攻破西線,屆時他便可與凌泉王爺裡應外合,瓜分塞爾柱!」
「是!」霜月眼中寒光一閃。
「還有,」凌泉沉吟片刻,走到書案前,提筆蘸墨,在一張精美的信箋上快速書寫起來。寫畢,他用火漆封好,遞給霜月,「派人,以最『秘密』的方式,將這封信……『不小心』讓穆罕默德王子的人截獲。信的內容嘛……就說本王欣賞小王子的『遠見』與『仁德』,認為他才是塞爾柱未來的希望。若他願作為和談代表,前來鐵壁堡,本王保證……將以最高禮節接待,並願意在他主導下,商討永久和平通商之策,甚至……可以助他……穩定國內局勢。」
霜月接過信,心領神會:「王爺此計甚妙。此信一旦『落入』穆罕默德手中,他定會如獲至寶,竭力促成和談,以此在桑賈爾面前打壓馬蘇德,鞏固自身地位。而若這訊息傳到馬蘇德耳中……」
「那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」凌泉淡淡道,眼中閃爍著洞悉人性的冷光,「去吧。讓梅爾夫……更熱鬧一些。」
梅爾夫,塞爾柱王宮。
氣氛已從之前的猜疑,徹底演變為一種瀕臨爆炸的恐慌與躁動。
金殿之上,蘇丹桑賈爾如同困在籠中的衰老雄獅,暴躁地來回踱步。他手中緊緊攥著西線傳來的噩耗——黑衣大食入侵!三座要塞失守!以及……卡武斯從前線發回的、字字泣血、請求暫緩進攻、等待援軍的奏報!
「廢物!都是廢物!」桑賈爾猛地將奏報摔在地上,聲音嘶啞,充滿了絕望的憤怒,「卡武斯!枉本汗如此信任你!六萬大軍!寸功未立!竟還敢向本汗要援軍?!西線!西線都快被黑衣大食那些異教徒捅穿了!哪裡還有援軍給他?!」
階下群臣噤若寒蟬,無人敢出聲。大王子馬蘇德臉色慘白,垂首而立,不敢與父汗對視,生怕再次引火燒身。小王子穆罕默德則眼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,他剛剛透過「特殊渠道」,截獲了那封來自凌泉的「密信」,心中正狂喜不已!北平郡王竟然如此看重自己!和談代表?永久和平?助我穩定局勢?這簡直是天賜良機!
「父汗!」穆罕默德深吸一口氣,出列躬身,語氣沉痛而「懇切」:「如今局勢危如累卵!東有凌泉虎狼之師據城固守,卡武斯將軍久攻不下,師老兵疲;西有黑衣大食趁虛而入,連陷重鎮!帝國……已無力兩線作戰!再拖延下去,恐有……亡國之禍啊!」
桑賈爾猛地停下腳步,血紅的眼睛盯向穆罕默德:「那依你之見,該如何?!」
穆罕默德心中狂跳,強作鎮定道:「兒臣以為……或可……嘗試與凌泉和談?」
「和談?」桑賈爾聲音陡然拔高,「向那個毀我城池、殺我子民的東方惡魔低頭?!」
「父汗!此乃緩兵之計!」穆罕默德急忙道,「凌泉信中所言(他巧妙地將『截獲』說成『收到』),只求通商,並無滅國之意!若能暫時穩住東方,許以通商之利,我便可集中兵力,先擊退西線的黑衣大食!待西方平定,國力恢復,再與凌泉……從長計議不遲啊!」
這番話,說到了桑賈爾內心最深的恐懼與渴望。他何嘗不知兩線作戰是取死之道?只是拉不下臉面向凌泉求和。如今最「懂事」的兒子提出,似乎……是一條出路?
「和談……派誰去?」桑賈爾聲音低沉,帶著一絲動搖。
穆罕默德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,他強壓激動,躬身道:「兒臣……願為父汗分憂!若父汗信得過,兒臣願親往鐵壁堡,與那凌泉周旋!定竭盡全力,為我塞爾柱爭取最有利的條件!」
桑賈爾看著穆罕默德,眼神複雜。這個兒子,似乎……比那個只會喊打喊殺卻屢戰屢敗的長子,要懂事得多?
「父汗!不可!」馬蘇德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,猛地跳了出來,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利,「穆罕默德包藏禍心!他早已與凌泉暗中勾結!此番請命,定是欲借和談之名,行賣國之實!父汗萬萬不可聽信於他!」
他此刻已是驚弓之鳥!父汗對穆罕默德態度的軟化,凌泉那封「恰好」被穆罕默德獲得的密信,都讓他感到滅頂之災即將來臨!一旦穆罕默德成為和談代表,獲得父汗重用,哪裡還有他馬蘇德的活路?!
「馬蘇德!你血口噴人!」穆罕默德怒聲反駁,心中卻暗喜兄長自亂陣腳。
「都給我閉嘴!」桑賈爾被吵得頭痛欲裂,暴怒地打斷兩人,「此事……容本汗……再想想!退朝!」他心力交瘁地揮揮手,在侍從的攙扶下,踉蹌著走向後宮。他需要靜一靜,需要……仔細權衡。
然而,桑賈爾這片刻的猶豫,在馬蘇德看來,無疑是父汗即將拋棄自己的訊號!
當夜。大王子府邸。密室。
燭火搖曳,映照著一張張驚惶而扭曲的面孔。馬蘇德如同熱鍋上的螞蟻,焦躁地踱步。他周圍,聚集了十幾名他的心腹將領和部落埃米爾,個個面色凝重。
「殿下!情況不妙啊!」一名滿臉虬髯的將軍壓低聲音,語氣急促,「蘇丹陛下明顯已傾向穆罕默德!若真讓他去和談成功,攜功歸來,殿下您……可就永無翻身之日了!我們這些追隨您的人……也必將被清算!」
「是啊殿下!穆罕默德那小崽子,心狠手辣!絕不會放過我們!」
「蘇丹陛下老了!糊塗了!竟相信那東方惡魔的鬼話!」
「我們不能坐以待斃啊殿下!」
馬蘇德猛地停下腳步,眼中充滿了血絲和瘋狂的絕望,他嘶聲道:「那你們說!該怎麼辦?!父汗他……他已經不信我了!」
密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片刻後,那名虬髯將軍眼中凶光一閃,做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,聲音壓得極低,如同毒蛇吐信:「殿下……一不做,二不休!趁現在軍權還在我們手中,京城衛戍還有我們的人……不如……發動宮變!控制……控制蘇丹陛下!逼他……禪位給您!屆時,您登基稱汗,便可名正言順地調動全國兵力,先平內亂,再御外侮!」
「什麼?!」馬蘇德渾身劇震,臉色瞬間慘白如紙!篡位?囚父?這……這可是滔天大罪!形同謀逆!
但……看著心腹們那瘋狂而期待的眼神,想想穆罕默德得勢後自己的悽慘下場,再回想父汗近日來的冷漠與猜忌……一股極致的恐懼混合著野心的毒火,猛地竄上他的心頭!
他劇烈地喘息著,汗水浸透了華麗的衣袍。掙扎了許久,他猛地一咬牙,眼中射出豁出去的、近乎癲狂的光芒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
「好!就這麼辦!具體如何行事?!」
密室內的氣氛,瞬間變得如同即將噴發的火山,充滿了陰謀與血腥的味道。
而與此同時,後宮之中。桑賈爾蘇丹在疲憊與焦慮中,終於做出了決定。他召來內侍,低聲吩咐:「去……傳小王子穆罕默德……深夜入宮議事。切記……隱秘。」
他不知道,這道本該帶來一線生機的命令,卻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,瞬間點燃了馬蘇德那本就瀕臨爆炸的恐懼與野心!
梅爾夫,這座塞爾柱帝國的心臟,在內外交困的巨大壓力下,權力的平衡終於徹底崩壞!一場席捲宮廷的腥風血雨,已在所難免!而遠在尼沙布林城外的凌泉,正冷靜地注視著這一切,如同最高明的棋手,等待著對手……自亂陣腳,滿盤皆輸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