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賢躬著身子,像條影子般退出了大殿,手心裡緊緊攥著那張寫著兩個陌生名字的紙條,那薄薄的紙片,此刻比他貪墨的所有金銀都更沉重。
殿內,廷杖的悶響和楊寰悽厲的慘嚎聲已經徹底消失了。
空氣里瀰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血腥氣,混雜著龍涎香的味道,形成一種詭異的氛圍。
「皇爺。」王承恩悄無聲息地走上前來,手裡捧著一盞新沏的熱茶,「天涼了,您潤潤嗓子。」
崇禎接過茶盞,卻沒有喝,只是用溫熱的杯壁暖著有些發涼的手指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你說,朕今天這麼做,是不是太急了?」崇禎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,像是在問他,又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王承恩心頭一跳,這個問題他哪裡敢答。
他只能把頭垂得更低:「皇爺行事,自有深意,奴婢……奴婢愚鈍,不敢妄議。」
「呵。」崇禎輕笑了一聲,聽不出是嘲諷還是什麼,「你啊,就是太懂規矩了。」
他放下茶盞,站起身,走到殿門口,望著外面漸漸沉下去的天色。
干清宮外的血跡已經被水沖刷乾淨,但那股血腥味,彷佛已經滲進了石縫裡,怎麼也洗不掉。
「朕知道他們在想什麼。」崇禎的聲音很輕,「他們會說,朕這是暴戾,是濫用君權,是繞開三法司,是重開廷杖,是……第二個天啟皇帝。」
王承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「但朕沒時間了。」崇禎轉過身,看著王承恩,「大明,也沒時間了。朕沒工夫陪他們玩那些奏疏來往、朝堂辯論的把戲。等他們辯出個子丑寅卯來,遼東的軍餉怎麼辦?西北的流民怎麼辦?」
「朕今天就是要告訴他們,這大明,到底誰說了算。」
就在這時,一個小太監從殿外急匆匆地跑了進來,神色慌張,跪倒在地。
「皇爺!不……不好了!」
王承恩臉色一變,立刻呵斥道:「慌張什麼!在皇爺面前,成何體統!」
那小太監嚇得一哆嗦,連忙磕頭:「皇爺恕罪!是……是宮外,內閣首輔黃立極,吏部尚書周應秋,還有都察院左都御史……好多位大人,在午門外求見!」
來了。
崇禎的臉上沒有任何意外。
這幫人的反應,比他預想的還要快一點。
「求見?」崇禎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,「是求見,還是問罪啊?」
小太監不敢說話。
王承恩憂心忡忡地看了一眼崇禎:「皇爺,這……您剛處置了楊寰,他們此刻聯袂而來,恐怕是來者不善。要不……先稱病不見?」
「不見?」崇禎搖了搖頭,「躲得過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朕就是要等他們來。」
他重新走回龍椅前,坐下,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。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「可是皇爺……」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崇禎重複了一遍,語氣不重,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意味。
王承恩只好躬身領命:「奴婢……遵旨。」
很快,一陣沉重而整齊的腳步聲從殿外傳來。
以白髮蒼蒼的內閣首輔黃立極為首,身後跟著吏部、都察院、通政司等十餘位朝廷重臣,一個個面色凝重,甚至帶著幾分壓抑不住的憤怒,走進了大殿。
他們沒有穿朝服,都穿著深色的公服,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抗議。
「臣等,參見皇上。」
眾人齊齊躬身行禮,聲音倒是洪亮,卻聽不出一絲一毫的恭敬。
「諸位愛卿平身。」崇禎抬了抬手,語氣平淡,「深夜求見,可是有什麼軍國大事?」
黃立極直起身子,蒼老的臉上滿是痛心疾首。
「皇上!臣等深夜冒死叩闕,確為軍國大事!」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,「敢問皇上,錦衣衛都指揮僉事楊寰,何罪至死?!」
「又為何,不經三法司會審,便被……便被杖斃於宮門之外?!」
他這話一出,身後的官員們頓時群情激奮。
「皇上!祖宗之法不可廢啊!」
「天子親軍,不可濫殺大臣!此例一開,國將不國!」
「請皇上給天下臣子一個交代!」
一時間,整個大殿都充斥著官員們的質問和抗議聲,彷佛他們才是審判者,而坐在龍椅上的皇帝,成了等待宣判的罪人。
王承恩嚇得臉色慘白,跪伏在地,連頭都不敢抬。
崇禎端坐在龍椅上,靜靜地看著下面這群義憤填膺的臣子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平息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雜音。
「說完了嗎?」
黃立極等人一愣。
崇禎的目光從他們每一個人臉上掃過。
「說完了,就該輪到朕說了。」
他拿起御案上的一份卷宗,隨手扔了下去。
卷宗落在黃立極腳邊,散了開來。
「首輔大人,不妨先看看這個。」
黃立極疑惑地彎腰撿起幾張紙,只看了一眼,他的瞳孔便驟然收縮。
上面清清楚楚地記錄著,楊寰被抄沒的家產——黃金一萬兩,白銀七十萬兩,京城內外房產二十七處,良田八千畝……
還有那家「悅來茶館」的帳本,以及楊寰與幾個鹽商勾結,倒賣私鹽的信件!
黃立極拿著紙的手,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。
崇禎的聲音,幽幽地從御座上傳來。
「朕再告訴你們一件事。」
「就在今天下午,楊寰,將朕出城的訊息,泄露給了幾個所謂的『清流名士』,並添油加醋,說朕要重用閹黨,意圖煽動輿論,干預朝政。」
「諸位大人,現在,你們再告訴朕。」
「他,該不該死?」
大殿內,落針可聞。
黃立極手裡的那幾張紙,彷佛有千斤重,燙得他幾乎拿不住。
楊寰的貪墨,數額之巨,觸目驚心。
勾結鹽商,倒賣私鹽,這是國法難容的大罪。
更別提泄露君上行蹤,煽動輿論……
任何一條,都足以讓他死無葬身之地。
可……
可道理不是這麼講的!
站在黃立極身後的一名御史終於忍不住,漲紅著臉站了出來。
「皇上!即便楊寰罪大惡極,也當交由三法司會審,明正典刑,昭告天下!豈能……豈能由錦衣衛動用廷杖,私刑處死?!」
「這與閹黨當道之時,在詔獄中殘害忠良,有何區別?!」
「沒錯!」立刻有人附和,「此舉有違祖制,大損國體!若人人都可不經審判便被處死,朝堂法度何在?!」
「請皇上收回成命,嚴懲濫用職權的錦衣衛,以安撫天下人心!」
他們避開了楊寰的罪行,死死咬住了「程式」和「祖制」不放。
因為他們知道,這是他們唯一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