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應秋和曹思誠的腿肚子當場就軟了。
完了!
李夔龍這是要投降?還是要當污點證人,把他們都攀咬出來?
崇禎饒有興致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李夔龍,沒有讓他起身,只是淡淡地問:「哦?你有何罪?」
李夔龍抬起頭,臉上老淚縱橫,滿是痛心疾首的表情。
「臣之罪,在於識人不明,誤交損友!竟與黃立極、楊寰此等國之碩鼠同列,實乃臣一生之奇恥大辱!」
他這話說得巧妙,直接把自己從「結黨」的罪名里摘了出來,變成了「被蒙蔽的受害者」。
「臣之罪,在於尸位素餐,未能早日察覺此等巨貪在側,以致朝廷被蛀空,社稷遭危,臣愧對皇上,愧對天下百姓!」
說完,他從袖中顫顫巍巍地掏出一本奏疏,雙手高高舉過頭頂。
「皇上!如今黃逆雖已伏法,但其黨羽遍布朝野,其流毒尚未肅清!而昔日被魏逆忠賢所陷害、罷黜的諸多忠良之臣,至今仍流落在外,沉冤未雪!」
來了!
崇禎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!
李夔龍根本不是來請罪的,他是來打著「反黃立極」的旗號,行「擁東林」之實的!
他這是要用一個已經被打倒的黃立極,來換取一群更難對付的東林黨人回歸朝堂!
「臣懇請皇上,下旨為昔日蒙冤的忠臣平反昭雪!」李夔龍的聲音陡然拔高,慷慨激昂,「召回前翰林院修撰文震孟,前吏科給事中曹於汴,前禮部主事劉宗周,前禮部尚書孫慎行,以及……前翰林院編修錢謙益等一眾賢臣!」
「唯有眾正盈朝,以正壓邪,方能徹底掃清閹黨餘毒,還我大明一個朗朗干坤!請皇上聖斷!」
「請皇上聖斷!」
李夔龍話音一落,他身後立刻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官員,其中大部分都是東林黨人或是同情東林黨的言官御史。
他們齊聲高呼,聲震大殿,形成了一股巨大的聲勢,彷佛崇禎若不答應,就是不辨忠奸,昏庸無道。
周應秋和曹思誠等人面面相覷,瞬間明白了李夔龍的用意。
高!實在是高!
這一手以退為進,借力打力,直接把難題重新拋回給了皇帝。
你不是要反貪嗎?好,我們支援你反貪!黃立極就是閹黨餘孽,我們幫你一起罵!
但是,光打倒壞人還不夠,你得把好人請回來啊!
文震孟、錢謙益這些人,在士林中聲望極高,被視為忠貞耿直的代表。你若是不召回他們,那你所謂的「清查貪腐」,就成了剷除異己的藉口。你若是召回他們,那好,我們東林黨就重新掌握了朝堂的主導權,你這個皇帝,就得乖乖聽我們的!
一時間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龍椅上的崇禎身上。
王承恩站在一旁,手心裡全是冷汗,為皇帝捏了一把汗。
這個局,太難破了。
然而,崇禎的臉上,卻沒有絲毫為難的神色。
他靜靜地等殿內的呼聲平息,才緩緩地笑了。
「李愛卿,還有諸位愛卿,說得好!說得太好了!」
崇禎撫掌讚嘆,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。
「朕正愁著,朝堂上像黃立極這樣的奸佞太多,忠臣太少。你們這一提議,真是說到了朕的心坎里!」
李夔龍等人一愣,沒想到皇帝竟然答應得如此爽快。
「朕,准了!」崇禎一揮手,語氣斬釘截鐵,「即刻傳旨,為文震孟、錢謙益等一眾蒙冤的忠臣平反!官復原職!著他們即刻啟程,返回京師,共扶社稷!」
李夔龍等人大喜過望,剛要山呼「皇上聖明」。
崇禎卻話鋒一轉。
「不過嘛……」
他拖長了語調,目光從李夔龍等一眾跪著的官員臉上掃過,那眼神,像是在看一群即將被宰的肥羊。
「諸位愛卿也知道,如今國庫空虛,朕連給遼東將士發餉的銀子都快湊不齊了。」
「這……召回諸位賢臣,路途遙遠,需要盤纏吧?他們回京之後,府邸要修繕,官服要重製,隨行的家人僕役要安置,這……也得花錢吧?」
崇禎攤了攤手,一臉的無奈。
「朕實在是不忍心讓這些為國蒙冤的忠臣,回京之後,還要過著清貧的日子啊。」
李夔龍等人臉上的喜色,漸漸凝固了。
他們隱隱感覺有些不對勁。
崇禎看著他們,笑容愈發「真誠」。
「所以,朕想了個法子。」
「既然諸位愛卿都如此盼望賢臣回歸,對他們敬仰備至,想必……也不介意為他們回京,稍稍盡一點心意吧?」
「朕提議,由在朝的諸位大人,自願捐輸,成立一個『迎賢基金』,專門用來迎接和安置這些即將歸來的忠良。」
「這樣一來,既解決了朝廷的財政困難,又能彰顯諸位愛卿敬賢愛才之美德,豈不是兩全其美?」
大殿內,剎那間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被皇帝這番騷操作給震懵了。
捐輸?
讓我們掏錢,去把我們的政敵,不,是我們的「領袖」們接回來?
這是什麼道理?!
李夔龍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終於明白皇帝的險惡用心了!
這是要把他們架在火上烤啊!
你不是要當忠臣嗎?你不是敬仰賢臣嗎?好,拿錢出來啊!
不拿錢?那你就是口是心非的偽君子!
拿錢?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!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颳來的!
崇禎根本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,他拍了拍手,對王承恩吩咐道:
「王承恩,筆墨伺候!」
「朕要親眼看看,諸位愛卿對這些蒙冤忠良的敬仰之心,到底有多深!」
王承恩強忍著笑意,連忙讓小太監抬來一張長案,鋪開紙筆。
崇禎的目光,最終落在了第一個挑事的李夔龍身上,笑呵呵地開口:
「李愛卿,你身為百官表率,又第一個提出迎回賢臣,想必心中早已準備好了吧?」
「來,你先說,你打算為『迎賢基金』,捐輸多少啊?」
李夔龍跪在地上,只覺得一道道目光匯集在自己身上,彷佛無數根鋼針,扎得他坐立難安。
他的大腦飛速運轉,冷汗順著額角滑落。
捐,還是不捐?
捐少了,不僅自己丟臉,更會成為政敵的笑柄,說他「名為迎賢,實為吝嗇」,在即將歸來的東林大佬們面前也落不到好。
捐多了……他看著龍椅上那張帶笑的年輕面孔,只覺得那笑容比刀子還鋒利。
皇帝這擺明了是要藉機斂財,他今天捐出去的每一兩銀子,都是從自己身上割肉!
「怎麼?」崇禎見他遲遲不語,臉上的笑容淡了些,「李愛卿,莫非你剛才那番慷慨陳詞,只是隨口說說?並無半點誠意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