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忠賢領了那份查辦錢謙益的密旨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精氣神，又像是被注入了一管最烈的毒藥，腳步虛浮地退出了大殿。
他想不明白，這位年輕的皇帝，一邊要召回東林諸賢，擺出「眾正盈朝」的姿態，一邊卻又要對他最忌憚的東林領袖錢謙益下死手。
這到底是要扶持東林，還是要打壓東林？
大殿內，崇禎揉了揉太陽穴。
朝堂上的事情，千頭萬緒。黃立極倒了，內閣首輔的位置空了出來，這個位置，是整個大明朝堂權力的中樞，絕不能輕易授人。
東林黨那幫人，肯定已經盯上了這個位置。
崇禎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中飛速篩選著記憶里那些模糊的名字。
一個合格的首輔，不僅要懂政治，更要懂經濟，懂軍事，最重要的是，屁股要乾淨，還不能是東林黨或者閹黨的人。
這樣的人，在明末這個爛攤子裡，簡直比大熊貓還稀有。
「皇爺，」王承恩見他面露疲色，端上一杯參茶，「您歇會兒吧，龍體要緊。」
崇禎沒有接茶，忽然開口問：「王承恩，你跟在先帝身邊久，可知朝中有一個叫孫承宗的？」
王承恩愣了一下，連忙躬身：「回皇爺，奴婢知道。孫閣老曾是帝師，先帝時任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，督師薊遼，修建關寧錦防線，逼得努爾哈赤寸步難進。只是後來……後來被魏逆所忌，告病還鄉了。」
崇禎的眼睛亮了。
對！就是他！孫承宗！
文武雙全，既是帝師，又是帥才，更重要的是，他雖然和東林黨人關係不錯，但從不結黨，是個真正的孤臣、能臣！
在原本的歷史上，自己似乎是在皇太極第一次入關之後，才重新啟用了他。但那時，大明的局勢已經糜爛不堪，他就算有通天之能，也回天乏術了。
現在，為時未晚！
「傳朕旨意！」崇禎猛地站起身，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，「擢升前兵部尚書孫承宗，為內閣首輔，兼領吏部事！著其即刻啟程回京，不得有誤！」
王承恩大驚：「皇爺！這……孫閣老雖是元老，但畢竟已致仕多年。而且，您直接越過內閣廷推，怕是……怕是朝臣們會有異議啊！」
「異議？」崇禎哼了一聲，「朕就是要他們有異議！」
他要的，就是打亂所有人的節奏。
果然，第二天早朝，當王承恩當眾宣讀完這份任命聖旨時，整個奉天殿當場就炸了鍋。
以李夔龍為首的一眾東林黨官員，臉色比吃了蒼蠅還難看。
他們昨天才剛剛「捐款」，想著把自家的領袖錢謙益等人迎回來，今天皇帝就直接把首輔的位置，給了一個跟他們不怎麼對付的「外人」？
這算什麼？耍他們玩嗎？
「皇上！萬萬不可！」李夔龍第一個站了出來，痛心疾首，「祖制，內閣首輔當由廷推產生，豈可由陛下一言而決？此舉……此舉有違祖制啊！」
「沒錯！請皇上收回成命！」
「孫承宗雖有功於國，但久離朝堂，對如今國事未必熟悉，還請皇上三思！」
一群言官御史又跪了一地，開始拿「祖制」說事。
崇禎坐在龍椅上，冷冷地看著他們表演。
「說完了？」他等殿內聲音小了些，才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既然你們覺得孫承宗不合適，那你們覺得，誰合適啊？」
李夔龍等人頓時噎住了。
他們當然想說錢謙益，但錢謙益還沒回京，現在提名他，名不正言不順。
就在他們遲疑的瞬間，崇禎的目光轉向了另一邊。
吏部尚書周應秋和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，兩人正縮著脖子，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「周愛卿，曹愛卿，」崇禎忽然點了他們的名，「你們二位，是朝中老臣了，你們覺得，誰可當此大任啊？」
兩人嚇得一個哆嗦，連忙出列跪下。
這個問題，簡直是送命題！
說誰，都得得罪另一大票人。
周應秋腦子轉得飛快，他知道，這個時候，絕對不能再跟皇帝對著干，只能順著皇帝的意思來。
「回……回皇上，」周應秋磕磕巴巴地開口，「臣以為，孫閣老乃國之柱石，文武兼備，又是帝師，由他出任首輔，實至名歸，臣……附議！」
他這話一出，李夔龍那邊的人頓時向他投來了刀子一樣的目光。
好你個周應秋，前幾天還跟我們一起在黃府喝茶，今天就第一個投降了？
曹思誠見狀，也有樣學樣，連忙跟著附和：「臣也附議！孫閣老德高望重，必能輔佐皇上，重振朝綱！」
崇禎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就是要分化他們，讓他們自己鬥起來。
「好！既然周尚書和曹都御史都覺得合適，那此事就這麼定了！」
他又看向跪著的李夔龍等人，語氣陡然轉冷：「怎麼，諸位愛卿還有意見？莫非你們覺得，自己的眼光，比吏部尚書和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還准？」
李夔龍等人臉色憋得通紅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崇禎根本不給他們機會，繼續宣布道：「除了首輔人選，朕這裡還有幾項任命。」
「著吏部尚書周應秋，暫代內閣次輔之職，協同孫承宗處理政務。」
「什麼？！」周應秋猛地抬頭，眼中全是不可置信。
幸福來得太突然了！
他剛剛還在擔心被清算，轉眼間，就成了內閣次輔？雖然是「暫代」，但那也是一步登天啊！
李夔龍等東林黨人，則是一臉的錯愕和憤怒。
讓周應秋這個牆頭草當次輔？皇帝這是什麼意思？
「都察院左都御史曹思誠，在任期間，察奸不力，以致黃立極此等巨貪在朝，即日起，罷黜其所有官職，降為大理寺丞，戴罪立功！」
曹思誠的表情，瞬間從天堂掉到了地獄。
他剛剛還在慶幸，轉眼間就被一擼到底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