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賢基金?
聽到這四個字,文震孟和劉宗周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困惑。
這是個什麼東西?
很快,他們就從京中同僚的口中,得知了這「迎賢基金」的由來。
當他們聽說,這筆錢是李夔龍等人在朝堂上被皇帝逼著「捐」出來的時候,兩人的臉色,變得異常精彩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成何體統!簡直是……斯文掃地!」劉宗周氣得渾身發抖。
皇帝竟然用這種近乎勒索的方式,來籌集迎接他們的錢?
這哪裡是禮遇,這分明是羞辱!
是把他們當成了斂財的工具!
文震孟則要沉穩許多,他眉頭緊鎖,敏銳地察覺到了事情的不對勁。
這位年輕的皇帝,行事風格,似乎與他們想像中的「聖君」,大相逕庭。
「宗周兄,稍安勿躁。」文震孟拉住了還想去理論的劉宗周,「此事,恐怕沒那麼簡單。我們先回府,靜觀其變。」
他們被安排住進了早已收拾妥當的府邸,裡面的陳設用具,一應俱全,甚至可以說是奢華。
但兩人住在這豪宅里,卻如坐針氈。
他們想找京中的同僚打探訊息,卻發現,昔日那些對他們推崇備至的東林黨人,如今對他們卻是避之不及。
偶爾有幾個前來拜訪的,也是言辭閃爍,唉聲嘆氣,說不了幾句就匆匆告辭。
文震孟和劉宗周,這兩個被視為東林黨希望的領袖人物,一回到京城,就被徹底晾了起來,成了兩座無人問津的孤島。
他們想發力,卻找不到地方。
想見皇帝,皇帝不見。
想聯絡同僚,同僚躲著。
這種感覺,比被罷官還鄉時,還要憋屈!
就在他們一籌莫展之際,一份嶄新的《大明日報》,被送到了他們的案頭。
報紙的頭版,用最大號的字型,刊登著一條讓他們心膽俱裂的訊息。
「宣府大捷!督師孫承宗火燒連營,陣斬蒙古王子,林丹汗倉皇北逃!」
而在這條訊息的下面,還有一行小字。
「據悉,此次宣府大捷,所需百萬軍餉,皆由京中百官『節衣縮食』、『踴躍捐輸』而來。下附捐款名單及數額,以彰忠義。」
名單的第一個,赫然就是李夔龍的名字。
文震孟看著那份密密麻麻的名單,手腳冰涼。
他終於明白,自己和這幫同僚,都被那位年輕的皇帝,當猴耍了!
而此時,在干清宮裡,崇禎正饒有興致地看著另一份密報。
那是魏忠賢派人從江南送回來的,關於錢謙益的調查報告。
「有意思……」崇禎的指尖在報告上的一行字上輕輕划過。
那上面寫著:錢謙益,在常熟老家,水田萬畝,靠著士紳身份,從不交稅。其門生故舊,遍布江南官場、商界,凡有大利,必有其乾股。更與本地鹽梟、海商,往來密切……
崇禎的嘴角,慢慢咧開一個弧度。
他拿起硃筆,在報告上批了四個字。
「讓錦衣衛,去江南,收稅!」
「什麼?讓錦衣衛去江南收稅?!」
王承恩聽到這個命令,嚇得手裡的拂塵都差點掉在地上。
「皇爺!萬萬不可啊!」他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連聲勸阻,「江南乃朝廷財賦重地,更是士林文脈所系!那裡計程車紳豪強,盤根錯節,關係通天。派錦衣衛去,那……那不是去收稅,那是去捅馬蜂窩啊!」
「朕就是要去捅這個馬蜂窩!」崇禎的語氣里,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。
他站起身,走到巨大的輿圖前,手指重重地落在了江南的區域。
「大明兩京一十三省,財賦半出江南。可朝廷真正能收上來的,有幾成?那些所謂的『清流』、『名士』,家有良田萬頃,卻以『與民休息』為名,一體優免,分文不納!」
「他們嘴上喊著『為國分憂』,背地裡卻把國庫的銀子,當成自家的產業!」
「如今,北邊要打仗,西北要賑災,處處都是張嘴要錢的窟窿。朕不找他們要錢,找誰要?!」
崇禎轉過身,盯著跪在地上的王承恩。
「你以為,朕讓魏忠賢去查錢謙益,只是為了抓他的把柄,治他的罪嗎?」
王承恩茫然地抬起頭。
「朕要的,不是他一個錢謙益的命。」崇禎的聲音冷得像是冰渣,「朕要的,是整個江南士紳集團,欠了我大明上百年的稅!」
「錢謙益,就是朕選中的那隻雞!朕要殺了他,儆江南的猴!」
王承恩聽得心驚膽戰,他從未想過,皇帝的布局,竟然如此深遠,如此狠辣。
「可是皇爺,」王承恩還是有些擔心,「江南不同於京城,那裡天高皇帝遠,錦衣衛……怕是會激起民變啊!」
「民變?」崇禎冷笑一聲,「你放心,變的絕不會是『民』,只會是那些被收到稅的『官』和『紳』。」
「朕的《大明日報》,也不是只在京城發發的。」
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剛剛定稿的報紙。
「告訴楊士聰,從下一期開始,報紙要加印一百萬份!用最快的速度,發往全國各地!尤其是江南!」
「朕要讓江南的每一個佃戶,每一個窮苦百姓都知道,他們之所以吃不飽穿不暖,不是因為天災,而是因為他們頭頂上的那些士紳老爺,把本該交給國家的稅,全都裝進了自己的口袋!」
「朕要告訴他們,朕派錦衣衛去,不是去欺壓他們,是去幫他們,向那些為富不仁計程車紳老爺,討一個公道!」
崇禎把手中的報紙,扔到王承恩面前。
「去,傳旨給魏忠賢。讓他親自挑人,派他最得力、最心狠的幹將,即刻南下!」
「告訴他,朕不要多,朕只要江南地區,歷年積欠的商稅和農稅,給朕收上來一半!」
「收不上來,他就不用回來了。」
王承恩撿起報紙,看著上面用黑體大字寫的標題——《告江南萬民書:皇爺要為您做主!》,只覺得天旋地轉。
這位皇爺,是真的要將這天,徹底翻過來了!
……
半個月後,江南,蘇州府。
作為江南最繁華的城市,蘇州城內一派歌舞昇平的景象。
秦淮河上的畫舫里,絲竹悅耳,酒香四溢。
城中的各大園林,文人墨客們正舉辦著各種詩會、文會,他們指點江山,激揚文字,痛罵著北方的閹黨餘孽,暢想著「眾正盈朝」之後的美好未來。
京城裡發生的那些腥風血雨,對他們來說,似乎只是遙遠的談資。
黃立極倒了?那是閹黨餘孽,死有餘辜!
皇帝抄家?抄得好!正好充實國庫!
皇帝讓百官捐款?那是京官們的事,與我們江南士子何干?
他們依舊過著優哉游哉、分文不納稅的神仙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