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百萬兩的目標,不到兩個月就超額完成了。
兩人班師回朝,心中五味雜陳。
喜的是,為國庫充盈立下大功。
憂的是,他們算是把江南的同鄉得罪了個乾淨,以後怕是連祖墳都進不去了。
更讓他們感到不安的,是那位遠在京城,卻彷佛能操控一切的年輕天子。
他到底想幹什麼?
帶著這樣的疑惑,兩人入宮面聖。
這一次,崇禎沒有再晾著他們,而是在奉天殿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對二人大加封賞。
「文、劉二位愛卿,為國清稅,勞苦功高!朕心甚慰!」
「著,擢升文震孟為內閣大學士,入閣輔政!」
「著,擢升劉宗周為都察院左都御史,總領糾察之職!」
此言一出,朝堂上一片譁然。
尤其是以周應秋為首的一眾官員,更是臉色大變。
他們本以為,皇帝讓這兩個東林黨的老頑固去江南收稅,是借刀殺人,讓他們去得罪人,從此徹底失勢。
誰知道,皇帝轉手就給了這麼大的賞賜!
一個入閣,一個執掌都察院,這等於把東林黨的勢力,又重新扶了起來!
皇帝到底想幹什麼?
一邊用錢謙益羞辱東林黨,一邊又提拔文震孟和劉宗周?
這左右互搏的打法,讓所有人都看不懂了。
文震孟和劉宗周自己也懵了,幸福來得太突然,讓他們有些不知所措。
「臣……謝主隆恩!」
兩人跪下謝恩,心中卻升起一絲警惕。
以他們對這位皇帝的了解,他絕不會做沒有目的的事情。
果然,還沒等他們高興多久,崇禎的下一句話,就讓他們如墜冰窟。
「二位愛卿剛剛回京,想必也聽說了,朕打算在西山,建一所『皇家格物書院』吧?」
文震孟心中「咯噔」一下,暗道不好。
這事他們一回京就聽說了,那份《告天下萬民二書》更是鬧得滿城風雨。
他們本以為,這只是皇帝一時的奇思妙想,等他們回來,聯合朝臣一勸,皇帝自然會收回成命。
可現在看來,皇帝是要動真格的了!
劉宗周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脾氣又直,當仁不讓地第一個站了出來。
「啟稟皇上!」他義正辭嚴地開口,「臣以為,此舉萬萬不可!」
「哦?」崇禎挑了挑眉,「有何不可?」
「自古以來,教化萬民,維繫綱常,皆賴聖人之學!國家取士,皆以四書五經為本!此乃立國之基,祖宗之法!」
劉宗周越說越激動,聲音響徹大殿。
「皇上如今要另起爐灶,專教奇技淫巧,廢黜聖人之言,此乃動搖國本,自毀長城之舉啊!」
「若人人都去學那格物、算學,不讀聖賢書,不明忠孝禮義,那長此以往,人心不古,綱常何在?與禽獸何異?」
「屆時,天下大亂,皆因此書院而起!還請皇上,為江山社稷計,為萬民蒼生計,收回成命!」
「請皇上收回成命!」
劉宗周話音一落,他身後立刻呼啦啦跪下了一大片言官御史,還有剛剛看到希望的東林黨官員。
他們好不容易盼回了主心骨,自然要跟著一起衝鋒陷陣。
文震孟站在那裡,進退兩難。
他理智上覺得劉宗周說得有道理,但情感上,他總覺得這位皇帝,不會這麼簡單。
他想開口說幾句緩和的話,卻被劉宗周那慷慨激昂的氣勢,堵得說不出口。
崇禎靜靜地看著下面跪倒的一片,臉上沒有任何表情。
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平息,他才緩緩開口,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。
「劉愛卿,朕問你,一畝地,用舊犁耕種,一天能耕多少?」
劉宗周一愣,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突然問這個。
他想了想,答道:「一頭牛,一個壯勞力,約莫……能耕一畝半吧。」
「那如果,朕用宋應星改良過的新式鐵犁呢?一天又能耕多少?」崇禎繼續問。
劉宗周噎住了,他哪知道這個。
崇禎也沒指望他回答,自顧自地說道:「能耕五畝!效率,是原來的三倍!」
他又看向兵部尚書閻鳴泰:「閻愛卿,我大明神機營的火銃,有效射程是多少?打一發,需要多久裝填?」
閻鳴泰滿頭大汗地出列:「回皇上,大約……五十步,裝填一次,最快的熟手,也要小半刻鐘。」
「那佛郎機人的火槍呢?射程多遠?裝填多快?」
閻鳴泰的頭埋得更低了,不敢說話。
「朕來告訴你!」崇禎的聲音陡然提高,「射程一百五十步!三分鐘可以打兩到三發!威力、射程、射速,全方位碾壓我們!」
崇禎站起身,走下丹陛,停在劉宗周面前。
「現在,你來告訴朕。」
「當別人用一天能耕五畝地的犁,在開墾土地的時候,我們抱著聖賢書,能讓地里多長出一粒米嗎?」
「當別人的火槍,能在我軍弓箭的射程之外,就將我們計程車兵一個個點名射殺的時候,我們抱著聖賢書,能擋住一顆小小的鉛彈嗎?!」
「你跟朕談綱常,談禮義,朕跟你談吃飯,談活命!」
崇禎指著殿外,聲音如同寒冰。
「蒙古人的鐵蹄,隨時可能再次南下!建州的蠻夷,在遼東虎視眈眈!西北的流民,已經聚嘯成匪!」
「朕的大明,就像一艘千瘡百孔的破船,隨時可能沉沒!朕現在要做的,是堵上窟窿,是換上更結實的船板,是造出更鋒利的炮!」
「而你們!」他的目光掃過跪著的所有官員,「你們這幫所謂的『國之棟樑』,卻在這裡跟朕哭嚎,說朕修船的法子,不合祖宗的規矩!」
「是要朕,抱著祖宗的規矩,跟這條船一起沉到水底,你們才滿意嗎?!」
一番話,說得整個大殿鴉雀無聲。
劉宗周等人被問得面色慘白,冷汗直流。
他們從未想過,一個皇帝,會用如此粗俗、如此直白的方式,來跟他們辯論。
這根本不是辯論,這是在打他們的臉!
「皇上……老臣……老臣並非此意……」劉宗周顫巍巍地開口,氣勢已經弱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