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那你是什麼意思？」崇禎逼視著劉宗周，「朕今天就把話撂在這裡！」
「皇家格物書院，朕辦定了！」
「誰再敢拿『祖制』、『綱常』來跟朕說事，」崇禎的嘴角，咧開一個殘酷的弧度，「朕不介意，讓他去詔獄裡，跟孔夫子好好聊聊，看看聖人會不會顯靈，救他出來！」
崇禎的這番話，無異於最後通牒。
整個奉天殿，都籠罩在一股肅殺的氣氛中。
劉宗周嘴唇哆嗦著，還想再說些什麼，卻被身旁的文震孟一把拉住了。
文震孟對著他，輕輕搖了搖頭。
他看明白了，這位皇帝，已經鐵了心要走一條和歷朝歷代所有君王都不同的路。
現在跟他硬頂，除了頭破血流，不會有第二個結果。
最終，這場由東林黨回歸掀起的第一次正面交鋒，以他們的完敗而告終。
退朝後，文震孟的府邸，立刻成了京城最熱鬧的地方。
數十名東林黨的官員，以及同情他們的御史言官，全都聚集在此，一個個唉聲嘆氣，義憤填膺。
「欺人太甚！此子……此子簡直是商紂再生，秦皇復活！」劉宗周氣得直拍桌子。
「文公，劉公，現在可如何是好？」一個年輕的御史憂心忡忡，「皇上這是要釜底抽薪，徹底廢了我等儒學正統啊！」
文震孟坐在主位上，臉色凝重，一言不發。
他比誰都清楚，事情的嚴重性。
皇帝要辦的，不是一所書院那麼簡單。
他是要建立一套全新的選官標準，一套完全繞開他們這些士大夫，由皇帝自己掌控的人才體系。
一旦這套體系建立起來，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讀書人，將徹底淪為無用之人。
他們對朝堂的影響力，對地方的控制力，都將蕩然無存。
這是在挖根！
「不能就這麼算了！」劉宗周站了起來，在客廳里來回踱步，「我們必須想辦法，阻止他！」
「怎麼阻止？」文震孟終於開口了，聲音有些沙啞，「跟他硬頂？今天在朝堂上，你們還沒看明白嗎？他根本不跟我們講道理。誰敢攔路，他就殺誰。」
「那……那我們……」眾人面面相覷，都說不出話來。
是啊，秀才遇到兵，有理說不清。
更何況，這個「兵」，還是手握天下兵馬，掌控錦衣衛和《大明日報》的皇帝。
「為今之計，只有一個字。」文震孟伸出一根手指。
「拖！」
「拖？」眾人不解。
「沒錯。」文震孟的眼神，變得深邃起來，「皇上要建書院，要錢，要人，要地方。我們就處處掣肘，給他拖延時間。」
「工部要圖紙？就說人手不夠，畫得慢一點。」
「戶部要撥款？就說帳目繁雜，算得慢一點。」
「他要招學生？我們就發動天下的讀書人，抵制他！我看有幾個人，敢冒著被士林唾棄的風險，去上他那個不倫不類的『格物院』！」
「皇上他總不能，事事都親力親為吧？只要我們上下一心，陽奉陰違，他那個書院，三年五載也未必能建成！到時候，人心思變，他自然就知難而退了！」
眾人聞言，眼睛都是一亮。
對啊！
明著鬥不過你，我還不能跟你玩陰的嗎？
你皇帝再厲害，還能把我們這滿朝的官員都換了不成？
一時間，客廳里的氣氛，又重新活躍了起來。
然而，他們還是低估了崇禎的決心。
或者說，他們根本不知道，有一個幽靈，正在大明的上空盤旋。
這個幽靈，叫小冰河期。
就在文官集團商議著如何「拖字訣」的時候，一份八百里加急的軍報，再次被送到了崇禎的御案上。
不是邊關戰事。
而是，山東大蝗災！
「山東布政使司來報，自入夏以來，天降大旱，滴雨未下。近日，有飛蝗遮天蔽日而來，所過之處，禾苗啃食殆盡，赤地千里！災民數以十萬計，已出現易子而食之慘狀！地方官府束手無策，懇請朝廷速發錢糧，賑濟災民！」
崇禎看著奏報上那觸目驚心的文字，手都在發抖。
來了。
歷史的車輪，滾滾向前，絲毫沒有因為他的到來而停歇。
小冰河期帶來的極端氣候，開始顯現出它猙獰的一面。
「王承恩！」崇禎的聲音都在顫抖。
「奴婢在！」
「立刻傳旨，召開御前緊急會議！所有在京六部九卿，內閣大學士，有一個算一個，全都給朕滾到干清宮來！」
半個時辰後，干清宮內，站滿了神色惶恐的朝廷重臣。
他們看著龍椅上那位臉色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皇帝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崇禎沒有廢話，直接讓王承恩將山東的奏報，當眾念了一遍。
當聽到「易子而食」四個字時，殿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「都聽到了吧？」崇禎的聲音，冷得像冰，「山東，我大明的糧倉之一，現在，快變成人間地獄了。」
「諸位，都是我大明的肱股之臣，都說說吧，怎麼辦？」
殿內一片死寂。
過了許久，新入閣的文震孟，硬著頭皮站了出來。
「啟稟皇上，當務之急，是立刻從戶部調撥銀兩，從周邊省份調集糧食，運往山東，安撫災民，防止民變。」
「調糧？調銀子？」崇禎反問，「說得輕巧。戶部有多少銀子？天下糧倉，又有多少餘糧？夠幾十萬張嘴吃多久？」
文震孟被噎得說不出話來。
這時，禮部尚書孟紹虞出列，躬身說道：「皇上，蝗災乃天降之罰，非人力所能抗拒。古語有云，德不配位，必有災殃。臣以為，皇上或可下罪己詔，並率百官祈雨祭天，以求上蒼垂憐，息此災禍。」
「祈雨？祭天？」崇禎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，「孟尚書，你的意思是，讓朕帶著你們，在外面磕幾個頭，天上就會掉下糧食來，把蝗蟲都嚇跑？」
孟紹虞老臉一紅，囁嚅道：「臣……臣只是遵循祖宗舊例……」
「夠了！」崇禎猛地一拍御案，站了起來，「朕不想聽這些廢話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