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初冬,寒意漸濃,但文震孟的府邸內,卻是一片火熱。
剛被擢升為內閣大學士的文震孟,和新任都察院左都御史的劉宗周,還沒來得及享受權力帶來的榮耀,他們的府邸就已經成了整個京城文官集團的「作戰指揮部」。
「文公!劉公!這可如何是好?皇上他……他這是要將我等讀書人,趕盡殺絕啊!」一個翰林院的侍講學士,拿著一份剛從市面上抄錄回來的《皇家格物書院招生簡章》,手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客廳里,黑壓壓坐了二三十名官員,個個面色凝重,唉聲嘆氣。
劉宗周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杯都跳了起來。
「欺人太甚!簡直是欺人太甚!」他氣得鬍子都在抖,「不考經義,專考算學、格物?滑天下之大稽!我大明立國兩百餘年,何曾有過如此荒唐之事!」
「那策論的題目,更是離譜!」另一個御史也跟著附和,「『如何使百姓足食,府庫充盈』?這等俗務,豈是我輩讀書人該鑽研的?我等讀聖賢書,是為修身、齊家、治國、平天下!是為匡扶社稷,輔佐君王!不是為了當一個會算帳的帳房先生!」
「諸位稍安勿躁。」文震孟坐在主位上,臉色雖然同樣難看,但比其他人要鎮定許多。
他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吹浮沫,眼神深沉。
「皇上心意已決,我等在朝堂上,已無法阻止。硬頂,只會落得跟楊寰、黃立極一個下場。」
劉宗周急了:「文公!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他胡來?看著這千年道統,毀於一旦?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文震孟放下茶杯,聲音不大,卻透著一股冷意,「皇上要開書院,要招生,要考試。他以為,發一份報紙,貼一張皇榜,天下的年輕人都得感恩戴德地去考嗎?」
他環視眾人,冷笑一聲。
「他想得太簡單了。」
「我等要做的,就是讓他這個書院,招不到一個像樣的學生!」
「從明日起,我們聯名天下名士,釋出檄文,痛陳此舉之害!讓所有人都知道,去考他那個『格物書院』,就是背棄聖人,就是自甘墮落,就是我整個士林的叛徒!」
「到時候,人人唾棄,我看誰還敢去!」
眾人聞言,精神為之一振。
對啊!我們鬥不過你的刀,還鬥不過你的名聲嗎?
只要把這「格物書院」的名聲搞臭,把它和「無恥」、「下賤」、「叛徒」這些詞捆綁在一起,皇帝的計劃,自然就不攻自破了!
「此計甚妙!」
「文公高見!」
一時間,府邸內愁雲慘澹的氣氛一掃而空,眾人又開始摩拳擦掌,商議著如何寫檄文,如何聯絡各地的書院和名士。
然而,他們還是低估了「不問出身,一步登天」這八個字,對於那些被壓抑了千百年的底層年輕人來說,到底有多大的吸引力。
三天後。
(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悶好,❶0❶🅚🅚🅢.🅒🅞🅜隨時看 網站,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)
干清宮。
崇禎饒有興致地看著王承恩呈上來的報名名冊。
「皇爺,這是西山書院報名處,頭三日的統計。」王承恩的聲音里,帶著一絲古怪,「京城報名點,共計……一千三百二十七人。」
「哦?不少嘛。」崇禎挑了挑眉。
「是……是不少……」王承恩的表情更加古怪了,「只是……只是這報名的人裡頭,九成以上,都不是讀書人。」
崇禎來了興趣:「接著說。」
「奴婢讓人查了。」王承恩咽了口唾沫,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報名的這些人,有家裡開綢緞鋪的商人之子,有祖上是鐵匠的工匠後人,有替人算帳的帳房先生,還有……還有些是漕運碼頭上扛活的苦力,只因為識得幾個字,會點算數,就跑來碰運氣……」
「甚至……甚至還有個叫花子,說他從小跟著一個落魄道士學過奇門遁甲,也非要報名,被錦衣衛給打了出去。」
王承恩越說,聲音越小。
在他看來,這簡直就是一場鬧劇。
未來的朝廷棟樑,就要從這麼一群……三教九流的人裡面選?
大明的將來,怕是……
崇禎聽完,卻猛地一拍大腿,放聲大笑起來!
「好!好啊!太好了!」
他站起身,在大殿裡來回踱步,臉上的興奮之情,溢於言表。
「王承恩,你懂什麼!」
「這才是朕想要的人!」
「那些四體不勤、五穀不分的廢物書生,朕一個都不要!」
「朕要的,就是這些從泥地里摸爬滾打出來,知道柴米油鹽貴,知道一文錢要掰成兩半花的實幹之才!」
崇禎的笑聲,讓王承恩感到一陣陣心悸。
他覺得,自己好像永遠也跟不上這位皇爺的想法了。
就在這時,一個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,神色慌張。
「皇爺!不好了!出事了!」
崇禎的笑聲戛然而止。
「慌什麼!說!」
「文……文大學士和劉都御史,他們……他們聯絡了京城各大書院的幾百名生員,把……把西山書院的報名處給堵了!」
「他們不讓人報名,還說……還說誰敢報名,就是斯文敗類,就是朝廷的走狗!」
「已經……已經和維持秩序的錦衣衛,對峙起來了!」
王承恩臉色一白,心中暗道:「完了,最擔心的事,還是發生了。」
崇禎聽完,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,轉變為一種令人心頭髮寒的森冷。
他緩緩坐回龍椅,一字一頓地開口。
「給臉不要臉。」
「王承恩,傳旨。」
「讓魏忠賢,帶東廠的人去。」
崇禎的指節,在御案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「噠、噠」的輕響。
「告訴他,朕不想看到任何一個,敢攔著朕選人才的垃圾。」
「有一個,給朕抓一個。」
「有一雙,給朕抓一雙。」
「詔獄裡,不是還空著很多地方嗎?」
西山腳下,皇家格物書院的報名處,此刻已是人山人海。
但這裡沒有喜慶,沒有期待,只有劍拔弩張的對峙。
幾百名頭戴方巾,身穿儒衫的生員,在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儒帶領下,組成了一道人牆,死死地堵在報名處的門口。
人牆之外,是更多前來報名,卻被攔住去路的年輕人。他們和這些生員怒目而視,爭吵不休。
「你們憑什麼不讓人報名?這是皇上開的恩科!」
「恩科?呸!此乃禍國殃民的末流之術!爾等數典忘祖,與禽獸何異?」
「我爹就是個鐵匠,我從小就喜歡擺弄機巧!皇上給我這個機會,我為什麼不能考?」
「鐵匠之子,也妄想與我等讀書人同朝為官?簡直是痴心妄想!滾回去打你的鐵吧!」
刻薄的嘲諷,鄙夷的眼神,像一根根刺,扎在那些出身「卑微」的年輕人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