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群中,徐光年攥緊了拳頭,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。
他看著那些高高在上,滿口「聖人云」的同窗,只覺得無比的諷刺和噁心。
就在這時,一個身穿錦衣衛百戶服的校尉,帶著一隊人馬,分開人群,走上前來。
「奉皇上旨意,維持考場秩序!爾等速速散去,莫要自誤!」
為首的一名老儒生,是國子監的博士,他鬚髮皆白,拄著拐杖,顫巍巍地走上前,指著錦衣衛校尉,痛心疾首。
「我等皆是聖人門徒!今日,是在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!爾等鷹犬,焉敢阻攔?」
「我等今日,便是血濺於此,也絕不讓此等亂國之策,得逞分毫!」
「對!血濺於此,以謝天下!」
幾百名生員齊聲高呼,聲勢浩大,頗有幾分「死諫」的架勢。
錦衣衛校尉的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。
抓人?抓誰?
這裡面好些人,都是朝中大員的子侄,甚至還有幾個是宗室旁支。
真要動了手,事情就鬧大了。
他只能一邊派人火速回宮稟報,一邊和這些人對峙著,場面一度僵持不下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為,這件事最後會不了了之的時候,一陣令人牙酸的「咿呀」聲,從遠處傳來。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一頂十六抬的大轎,在一眾番子和太監的簇擁下,緩緩而來。
轎子停下,轎簾掀開。
一個身影,從轎子裡走了出來。
當看清來人的那一刻,全場瞬間死一般的寂靜。
魏忠賢!
那個曾經權傾朝野,讓滿朝文武噤若寒蟬的九千歲!
他回來了!
雖然他此刻穿著一身普通的總管太監服,佝僂著背,臉上堆著笑,但那種深入骨髓的陰狠氣息,卻讓在場的所有讀書人,都感覺後脖頸子發涼。
「哎喲,諸位先生,諸位學子,這是幹什麼呀?」魏忠賢捏著嗓子,笑呵呵地開口,「大冷天的,不在家裡溫書,都跑這兒來吹風?咱家看著,都心疼啊。」
那名國子監博士,看到魏忠賢,臉色一變,但還是強撐著一口氣,厲聲喝道:「魏忠賢!你這閹賊,不在鳳陽好好待著,竟敢私自回京!你……」
他的話還沒說完,魏忠賢臉上的笑容就瞬間消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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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雙渾濁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,透出毒蛇般的光。
「老東西,」魏忠賢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,像一把錐子,直往人耳朵里鑽,「咱家現在,是奉了皇爺的旨意,出來辦事。」
「你再跟咱家多說一個字的廢話。」
「咱家就讓你全家上下,一百一十三口都去詔獄裡,跟你作伴。」
國子監博士的臉色,「刷」的一下,變得慘白。
他張了張嘴,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知道,這個閹狗,說得出,就絕對做得到!
魏忠賢不再理他,目光緩緩掃過那幾百名嚇得瑟瑟發抖的生員。
「皇爺說了。」
「這皇家格物書院,是他老人家欽點的,為國選才的地方。」
「你們這幫讀了幾天書,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狗東西,也敢來這兒撒野?」
「來人!」魏忠賢尖聲叫道。
他身後,幾十名東廠的番子,齊刷刷地亮出了烏黑的鐵尺和鎖鏈。
「給咱家,把帶頭的這幾個老東西,全都鎖了!打入東廠大牢!」
「剩下的這些,」魏忠賢指著那些年輕的生員,臉上重新露出了那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,「咱家看他們也是一時糊塗,被人蠱惑。」
「這樣吧。」
「咱家給你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。」
他指著那些被攔在外面的報名者。
「你們現在就過去,給這些要報名的『同窗』,磕頭賠罪。」
「磕到他們滿意了,願意原諒你們了,這事,就算了。」
「誰要是不願意……」
魏忠賢陰惻惻地笑了起來。
「那東廠的大牢里,還寬敞得很呢。」
磕頭賠罪?
讓他們這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,去給一群他們眼中的「賤民」磕頭?
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!
然而,看著魏忠賢那張不帶一絲感情的臉,看著那些番子手中明晃晃的刑具,他們心中的那點「風骨」,瞬間被恐懼碾得粉碎。
「噗通!」
不知是誰,第一個跪了下去。
緊接著,就像推倒了多米諾骨牌,幾百名生員呼啦啦地跪倒了一大片。
他們面如死灰,朝著徐光年等一眾報名者,重重地磕下了那屈辱的頭顱。
皇家格物書院的第一次入學考試,就在這樣一種詭異而肅殺的氣氛中拉開了帷幕。
考場設在西山腳下的一片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地里。
考場內外,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站滿了身穿飛魚服,腰挎繡春刀的錦衣衛。
他們的眼神像鷹一樣,銳利地掃過每一個進場的考生。
而在考場的正中央,甚至還搭起了一個高台。
高台上,擺著一張太師椅。
魏忠賢就坐在那張椅子上,眯著眼,曬著太陽,手裡還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鐵膽。
在他的身後,左右兩邊各站著一名東廠的檔頭,懷裡抱著「水火棍」,面無表情。
這陣仗哪裡是考試,分明就是升堂會審。
所有進場的考生都感覺雙腿發軟,手心冒汗。
徐光年也一樣。
他走進考場,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。
那是一張簡陋的木桌,一張硬板凳,桌上只擺著筆墨紙硯。
他深吸一口氣,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。
這是他唯一的機會。
他絕不能搞砸了!
「開考——!」
隨著一聲悠長的唱喏,幾名太監捧著一摞厚厚的試卷,開始分發。
徐光年拿到試卷,迫不及待地看了起來。
試卷分三部分。
第一部分,算學。
第一題:今有雞兔同籠,上有三十五頭,下有九十四足,問雞兔各幾何?
看到這道題,徐光年緊繃的心瞬間鬆弛了下來。
這道題,他三年前就跟一個走街串巷的遊方郎中探討過解法。
他提筆,迅速在草稿紙上列出算式。
他環顧四周,發現大部分的考生都對著這第一道題抓耳撓腮,滿頭大汗。
有些人甚至直接放棄,開始看第二部分。
第二部分,格物。
題目更加五花八門。
「論述舟船為何能浮於水面?」
「一桿長秤,若要以一斤之力,撬起百斤之物,其力臂與重臂當成何等比例?」
「金、銀、銅、鐵,其性各異,請辨其優劣,並述其在軍工、民用之途。」
這些問題,在那些傳統書生看來,簡直是天方夜譚。
但對於徐光年,對於那些工匠、商賈出身的考生來說,卻像是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。
這些,都是他們平日裡司空見慣,甚至親手操作過的東西!
徐光年答得酣暢淋漓,下筆如有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