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部分,策論。
題目只有一行字。
「若以爾為一縣之令,地處西北,民貧地瘠,三年之內,如何使百姓足食,府庫充盈?」
沒有引經據典,也沒有空談大義。
要的,就是實實在在的法子。
徐光年看著這個題目,陷入了沉思。
他想起了自己破產的父親,想起了那些被苛捐雜稅逼得流離失所的鄉鄰,想起了西北災民易子而食的慘狀……
無數的想法,在他腦海中翻騰。
他提起了筆,他寫的不是文章,而是他用血和淚換來的,對這個世界的觀察和思考。
「欲使民足食,必先興水利,改農具,推廣高產之物,如番薯者……」
「欲使府庫充盈,不可竭澤而漁,當輕徭薄賦,以促商賈流通。商興,則稅自來……」
他越寫越順,彷佛有神明在指引。
考場之外。
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布馬車,停在遠處的小山坡上。
崇禎坐在車裡,手裡拿著一架單筒望遠鏡,正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考場內的一切。
這是宋應星的格物院,連夜趕製出來的「千里鏡」,第一次投入使用。
「皇爺,您看,那幫讀書人,一個個愁眉苦臉的,跟死了爹一樣。」王承恩也在旁邊,一臉幸災樂禍。
崇禎笑了笑,把望遠鏡對準了徐光年。
他看到那個年輕人,奮筆疾書,神情專注而投入。
「不。」崇禎放下望遠鏡,語氣裡帶著一絲欣慰,「你看那個,或許就是朕要的狀元郎。」
考試結束的鐘聲響起。
考生們交上試卷,陸陸續續地走出考場。
他們臉上的表情,各不相同。
有的人面如死灰,知道自己徹底沒戲了。
有的人眼中放光,充滿了對未來的期待。
那些收上去的試卷,沒有被送到任何衙門。
在魏忠賢和一眾東廠番子的「護送」下,被直接裝車,運往了紫禁城。
馬車裡,崇禎對王承恩吩咐道。
「今晚,把所有燈都給朕點上。」
「朕,要親自閱卷!」
干清宮內,燈火通明,亮如白晝。
崇禎的御案上,堆著小山一樣高的試卷。
他沒有絲毫疲憊,反而精神亢奮。
這批試卷,將決定大明未來幾十年的走向,更將決定他逆天改命的計劃能否成功。
王承恩帶著幾個小太監,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研墨、添茶,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崇禎拿起一份試卷,飛快地瀏覽起來。
「狗屁不通!」
他只看了幾眼,就將一份卷子扔到了一邊。
那份卷子的主人,顯然是個讀過幾天書的,策論部分寫得花團錦簇,引經據典,但通篇都是「君王當行仁政」、「教化萬民」之類的空話,對於如何解決實際問題,一個字都沒提。
「這種廢物,也想當官?讓他回家種地去吧!」
崇禎繼續批閱。
接下來的幾十份卷子,大多如此。
算學和格物部分,幾乎都是空白。
策論部分,也是空洞無物。
崇禎的臉色,漸漸沉了下來。
難道,這一千多人里,就挑不出幾個能用的?
就在他有些失望的時候,他拿起了一份卷子。
這份卷子的字跡,並不算特別工整,但筆力遒勁,透著一股幹練。
他先看算學部分。
雞兔同籠,解法清晰明瞭,一步到位。
後面幾道更複雜的應用題,也都給出了正確的答案和詳盡的計算過程。
「有點意思。」崇禎來了興趣。
他又翻到格物部分。
關於舟船浮力,此人不僅解釋了「阿基米德原理」,還提出了「分水密艙」以增加抗沉性的設想。
關於槓桿,他更是畫出了好幾種不同的應用圖例,從撬動巨石,到城頭的投石機,分析得頭頭是道。
崇禎的眼睛,越來越亮。
這個人,是個天才!
他懷著激動的心情,翻到了最後的策論部分。
當他看到那篇關於如何治理西北貧縣的策論時,他猛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!
這篇策論,沒有一句廢話。
通篇都是資料,都是方案,都是可以立刻執行的步驟!
「興水利,當勘測地形,修建坎兒井與塘壩,不可一概而論。」
「改農具,當設官營鐵廠,以流水線之法,量產新式曲轅犁,成本可降三成,效率可增三倍。」
「促商賈,當廢除關卡,統一稅率,以官府信用為擔保,發行『銀票』,方便大宗交易……」
一條條,一款款,邏輯清晰,環環相扣。
甚至在文章的最後,他還估算出,若按此法推行,三年之內,該縣人口可增兩成,稅收可翻一番!
「人才!這他娘的才是朕想要的人才!」
崇禎激動得爆了句粗口。
他拿著這份試卷,像是捧著一件絕世珍寶,來回踱步。
「王承恩!王承恩!」
「奴婢在!奴婢在!」王承恩連滾帶爬地跑了過來。
「把這個考生的名字,給朕念出來!大聲地念!」
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接過試卷,翻到卷首的彌封處,撕開封條。
他湊到燭火下,仔細辨認了一下,隨即用他那特有的、尖亮的聲音,高聲唱道:
「第一甲第一名,考生——徐!光!年!」
「籍貫,南直隸,蘇州府!」
「身份……商籍!」
商籍!
聽到這兩個字,崇禎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了。
好!太好了!
一個商人的兒子,成了他崇禎朝的第一位「格物狀元」!
這一個狀元,比殺一百個貪官,比打贏十場勝仗,更能向天下人昭示他的決心!
崇禎連夜批完了所有的卷子。
最終,他欽點了十個人,為第一甲。
狀元徐光年。
榜眼,是一個叫吳有性的木匠之子,他在格物考試中,畫出了一整套水力驅動的紡織機圖紙,讓崇禎嘆為觀止。
探花,是一個叫方以智的少年,出身官宦世家,卻痴迷天文地理,他對天體執行的論述,已經有了「日心說」的雛形。
剩下的七個,也都是在某個領域有著特殊才能的「偏科怪才」。
第二天,天還沒亮。
一面巨大的,用明黃色錦緞製成的「皇榜」,就在無數百姓的圍觀下,被高高地懸掛在了承天門的城樓上。
「放榜咯——!」
隨著一個太監的唱喏,整個京城都沸騰了。
無數人潮水般湧向皇榜之下。
人群中,徐光年也被他的幾個同鄉,連推帶搡地擠到了前面。
他緊張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。
太監清了清嗓子,開始從第十名往上念。
「第一甲第十名,李天工!」
「第一甲第九名,趙算盤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