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念到一個名字,人群中就爆發出一陣驚呼和議論。
因為這些名字,太奇怪了,太「俗」了。
而且,當念到他們籍貫和出身的時候,更是讓那些自詡清流的讀書人面露鄙夷。
「鐵匠?」
「帳房?」
「還有一個是戲子?」
「簡直是荒唐!」
終於,念到了前三名。
「第一甲第三名,探花……方以智!」
人群中,幾個認識方以智的世家子弟,發出一陣驚呼。
「方家那個怪人?他竟然也來考這個?」
「第一甲第二名,榜眼……吳有性!」
太監頓了頓,拉長了聲音,將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他深吸一口氣,用盡全身的力氣,吼了出來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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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第一甲第一名!狀元——」
「徐!光!年!」
當聽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,徐光年只覺得大腦一片空白,天旋地轉。
他……他中了?
真的中了!
還是狀元?!
他雙腿一軟,還沒來得及暈過去,就被周圍狂喜的同鄉高高拋向了空中!
與此同時,文震孟的府邸。
一名官員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堂,手裡死死地攥著一份剛剛發行的《大明日報》號外,臉色慘白。
「文公!劉公!不好了!」
「出……出大事了!」
劉宗周正在喝茶,聞言眉頭一皺:「何事如此驚慌?」
那官員顫抖著,將報紙遞了過去,聲音都變了調。
「狀元……皇上欽點的第一個格物狀元……」
「是個商人之子!」
「啪嗒!」
劉宗周手中的茶杯應聲落地,摔得粉碎。
整個京城計程車林,徹底炸鍋了。
一個商人的兒子,成了狀元!
這不僅僅是打臉,這簡直是把他們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讀書人的臉按在地上,用鞋底來回地摩擦!
「國朝奇恥大辱!」
「斯文掃地!斯文掃地啊!」
「我大明,要亡了!」
無數的彈劾奏章,像雪片一樣飛向了紫禁城,主題只有一個:請求皇上廢除此次「偽科」,嚴懲「妖言惑眾」的「偽狀元」徐光年。
然而,這些奏章全都石沉大海,沒有激起半點浪花。
崇禎根本就沒看。
三天後,他要在文華殿,親自召見這十位新鮮出爐的「天子門生」。
這個訊息,讓原本已經快要發瘋的文官集團,稍微冷靜了一點。
在他們看來,這或許是一個轉機。
皇上或許只是想用這些人來敲打一下他們,但最終,還是要安撫士林,還是要回到「正途」上來的。
他們覺得,皇上召見這十個人,無非是勉勵幾句,然後給他們安排一些無足輕重的閒職,比如去翰林院修史,或者去某個衙門當個主簿,也就頂天了。
畢竟,他們不懂官場規矩,不懂六部流程,還能幹什麼?
懷著這樣的想法,文震孟、劉宗周等一眾朝廷重臣,也早早地來到了文華殿,準備「觀禮」。
徐光年、吳有性、方以智等十人,穿著嶄新的官服,跟在太監身後,忐忑不安地走進了大殿。
這是他們第一次,如此近距離地看到傳說中的朝廷中樞。
看著那些一個個身穿緋色、青色官袍,神情倨傲的大人們,他們緊張得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。
「新科第一甲,參見皇上!」
十人齊刷刷地跪倒在地,山呼萬歲。
「平身吧。」
崇禎的聲音,從殿上傳來,聽不出喜怒。
十人站起身,偷偷地抬眼,打量著龍椅上那位年輕得過分的天子。
崇禎沒有說任何勉勵的話。
他只是從御案上拿起一沓圖紙,走下丹陛,來到了十人面前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為首的徐光年身上。
「徐光年。」
「臣在!」徐光年心中一緊,連忙躬身。
「朕看了你的卷子。算學不錯,策論也很有想法。」崇禎點了點頭。
徐光年心中一喜,剛想謝恩。
崇禎卻話鋒一轉:「不過,那都是紙上談兵。」
徐光年的心,瞬間沉到了谷底。
只見崇禎將手中一卷泛黃的圖紙,扔到了他的懷裡。
「這是紫禁城的排污水道圖。」崇禎的語氣很平淡,「年久失修,一到下雨天,干清宮外面就跟護城河一樣。」
「你,是朕欽點的狀元。」
「朕現在,給你第一個差事。」
「把這個問題,給朕解決了。」
徐光年抱著那捲散發著一股霉味的圖紙,當場就懵了。
啥?
解決……排污水道?
我不是狀元嗎?狀元不都是進翰林院,當儲相培養的嗎?怎麼……怎麼要去修下水道?
「皇上……」徐光年張了張嘴,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「怎麼?不願意?」崇禎挑了挑眉,「還是說,你只會寫文章,不會幹活?」
「不!臣不敢!」徐光年一個激靈,連忙把頭搖得像撥浪鼓。
「朕給你一個月時間。」崇禎伸出一根手指,「工部的人,你隨便調。內帑的錢,你隨便用。朕只要一個結果。」
「一個月後,若是再下雨,朕的鞋還沾到一滴污水……」
崇禎湊到他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。
「你這個狀元,就給朕滾去刷馬桶。」
徐光年的臉,「刷」的一下白了。
崇禎不再理他,又轉向了榜眼吳有性。
「吳有性!」
「臣在!」那個木匠的兒子,緊張得滿臉通紅。
崇禎遞給他另一份圖紙:「這是神機營火銃的圖紙。你不是會畫紡織機嗎?朕給你三個月,你給朕把它改了!威力要更大,射程要更遠,裝填要更快!」
他又看向探花方以智。
「方以智!朕命你為『皇家格物書院』首席教習,兼任『欽天監』副使!朕要你,重新修訂大明曆法,給朕畫出最精準的星圖!」
……
崇禎就像一個包工頭,三言兩語,就把這十個「天子門生」,分配得明明白白。
一個去搞工程,一個去搞軍工,一個去搞科研……
沒有一個,是去干傳統文官該乾的活兒。
站在一旁「觀禮」的文震孟和劉宗周等人,已經徹底看傻了。
他們面面相覷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盡的錯愕和茫然。
這是……什麼路數?
而徐光年,這位新鮮出爐的狀元郎,此刻正抱著那捲比他年紀還大的下水道圖紙,呆立在殿中,感覺自己的人生觀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衝擊。
他十年寒窗苦讀(雖然讀的不是聖賢書),他過關斬將,他成了萬眾矚目的狀元。
然後……
他的第一個任務,是去給皇上修排污水道?
看著龍椅上,那個正用一種充滿期待的眼神望著自己的年輕皇帝,徐光年忽然感覺,自己好像……捲入了一場前所未有的歷史洪流之中。
他深吸一口氣,將那捲圖紙緊緊抱在懷裡,彷佛那不是一捲圖紙,而是整個大明的未來。
他對著崇禎,躬身一揖。
「臣,徐光年,遵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