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內,隨著崇禎拂袖而去,一股無形的風暴似乎剛剛平息,卻又在每個人的心頭醞釀著更大的波瀾。
剛剛還因被授官而激動不已的吳有性、方以智等人,此刻抱著各自手中的圖紙和任命,面面相覷,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。
他們看了看自己手裡的「神機營火銃圖」、「大明新曆法草案」,又看了看狀元郎徐光年懷裡那捲散發著霉味的「紫禁城排污水道圖」,一種荒誕又離奇的感覺湧上心頭。
而站在一旁,準備看皇帝如何安撫士林、給這些「天子門生」安排清貴閒職的文震孟和劉宗周,已經徹底石化了。
劉宗周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發現喉嚨里幹得發不出一個音節。
狀元郎,自古以來便是儲相之才,是翰林院的寶貝,是天下讀書人的臉面。
現在,這位皇帝,竟然讓狀元郎去……去修下水道?
這已經不是打臉了。
這是把天下讀書人的臉按在臭水溝里,還問你香不香!
「荒唐……簡直是……曠古之奇聞……」劉宗周的嘴唇哆嗦著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。
文震孟的臉色同樣凝重到了極點。
他扶住險些氣得栽倒的劉宗周,目光卻死死地盯著那個抱著圖紙,同樣處在呆滯中的新科狀元徐光年。
他從皇帝剛才的安排里,嗅到了一股令他遍體生寒的氣息。
這位年輕的天子,不是在胡鬧。
他是在用一種最直接、最粗暴的方式,向整個大明官場宣告:從今往後,官,要這麼當!能幹活的,上!只會耍嘴皮子的,滾!
這十個人,就是十顆釘子,要被皇帝親手釘進大明這艘破船最關鍵的十個位置上!
徐光年,就是最粗、最長、最顯眼的那一顆!
「臣……領旨!」
不知過了多久,徐光年終於從巨大的衝擊中回過神來。他沒有抱怨,沒有遲疑,而是將那捲圖紙抱得更緊了些,對著龍椅的方向重重一拜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新科狀元徐光年,沒有像歷代狀元那樣騎著高頭大馬,跨街遊行,接受萬民敬仰。
他換上了一身樸素的布衣,懷揣著那捲水道圖和皇帝御賜的令牌,徑直去了工部衙門。
工部衙門裡,幾位主事的官員早就聽說了昨天文華殿的事,正湊在一起,一邊喝著茶,一邊當笑話聊。
「聽說了嗎?新科狀元郎,要去通溝渠了!」
「哈哈哈,這可是我大明開國以來頭一遭!真是開了眼了!」
「我看啊,皇上這就是敲打敲打咱們,過幾天氣消了,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。」
正說笑著,門房來報:「狀元郎徐大人求見!」
眾人對視一眼,臉上的笑容都帶上了一絲玩味。
「讓他進來吧。」工部左侍郎慢悠悠地呷了口茶。
徐光年走進大堂,對著幾位官員躬身行禮:「下官徐光年,奉皇上旨意,前來辦理紫禁城排污水道修繕一事,請各位大人調撥人手與款項。」
左侍郎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:「哎呀,原來是徐狀元,失敬失敬。您這差事,我們都聽說了,皇上關心民生,我等佩服之至。」
他話鋒一轉:「只是嘛……徐大人,您來得不巧。這衙門裡的人手,前些日子剛被孫閣老調去宣府修築城防,實在是抽不出閒人了。」
旁邊的右侍郎也跟著幫腔:「是啊是啊,至於款項,您也知道,戶部的帳目一向繁瑣,這筆錢要走流程,沒個十天半個月,怕是下不來哦。」
兩個人一唱一和,把皮球踢得乾乾淨淨。
徐光年不是傻子,他瞬間就明白了。
陽奉陰違!
這就是官場!
他沒有爭辯,只是平靜地從懷裡拿出了崇禎給他的那塊令牌。
「皇上口諭。」徐光年的聲音不大,卻讓整個大堂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「修繕水道一事,工部但凡有半點拖延,相關人等,無需審問,由錦衣衛直接鎖拿!」
「錢,不必走戶部,由內帑直撥。人,若工部無人,准許本官自行於民間招募!」
令牌上那條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龍,在晨光下閃著寒光,刺得那幾位侍郎眼睛生疼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左侍郎的冷汗「唰」地就下來了。
他沒想到,皇帝竟然做得這麼絕!
「下官……下官這就去給您調人!」他再也不敢有半點怠慢,連滾帶爬地跑了出去。
半個時辰後,徐光年領著工部「調撥」給他的二十幾個「工匠」,來到了紫禁城外的施工地點。
看著眼前這群人,徐光年的心,涼了半截。
說是工匠,可一個個歪瓜裂棗,不是老得走不動道,就是病得站不穩。與其說是來幹活的,不如說是來吃白飯、等死的。
為首的一個老工頭,還算精神,湊過來,一臉諂媚地笑道:「徐大人,您有什麼吩咐?」
徐光年壓下心中的火氣,指著一張圖紙:「先帶我去看看這幾處關鍵的泄洪口。」
老工頭帶著徐光年,鑽進了那股子霉味和臭氣熏天的地下水道。
裡面漆黑一片,腳下黏膩濕滑,空氣中瀰漫著令人作嘔的氣味。
徐光年強忍著不適,打著火把,一寸一寸地仔細勘察。
越看,他的心越沉。
淤積!堵塞!坍塌!
整個排污系統,幾乎已經完全癱瘓!
圖紙上標註的用青石板砌成的甬道,現實中卻換成了劣質的磚石,許多地方甚至直接用泥土糊弄。
「這……這是誰幹的?!」徐光年指著一處明顯是偷工減料的牆壁,怒不可遏。
老工頭縮了縮脖子,壓低了聲音:「大人,小聲點。這活兒……以前都是歸司禮監的王公公管的。裡面的門道,深著呢。」
司禮監!
徐光年心中一凜。
他終於明白,這不僅僅是一個工程問題,這背後,是一張盤根錯節的貪腐大網!
就在這時,走在前面的一個年輕工匠腳下一滑,「噗通」一聲,半個身子都陷進了淤泥里。
「救命!救命啊!」他驚恐地大叫。
徐光年和老工頭連忙上前,七手八腳地將他往外拉。
可那淤泥彷佛有吸力一般,越陷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