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那年輕人就要被吞沒,徐光年情急之下,也顧不得許多,直接跳了下去,用盡全身的力氣,才將他託了上來。
兩人渾身沾滿了黑色的淤泥,散發著惡臭,狼狽不堪。
「大人!大人您沒事吧?」老工頭嚇得魂都飛了。
徐光年擺了擺手,看著那幾乎要了人命的淤泥潭,又看了看身邊這群老弱病殘,他知道,靠這些人,別說修好水道,恐怕連自己的命都得搭進去。
他抬起頭,目光穿過黑暗的甬道,望向了紫禁城的方向。
看來,有些事,必須得讓皇上知道。
必須!
當天深夜,干清宮依舊燈火通明。
王承恩看著渾身散發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,風塵僕僕趕來求見的徐光年,差點沒把晚飯吐出來。
「徐……徐大人,您這是……掉茅坑裡了?」王承恩捏著鼻子,一臉嫌棄。
徐光年顧不上解釋,臉上滿是焦急和凝重:「王公公,下官有萬分緊急之事,必須立刻面呈聖上!」
王承恩看他神情不似作偽,猶豫了一下,還是硬著頭皮進去通報了。
崇禎正在批閱奏章,聽聞徐光年深夜求見,還弄得一身狼狽,也是一愣。
「宣。」
徐光年一進大殿,也顧不得君前失儀,直接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。
「皇上!臣無能!您交代的差事,臣……辦不了!」
崇禎眉頭一皺,放下硃筆:「怎麼回事?是工部不配合?」
「不是!」徐光年抬起頭,雙目通紅,「皇上,那根本不是年久失修!那是從根子上就爛透了!」
他從懷裡掏出一本同樣沾滿了污泥的冊子,雙手呈上。
「這是臣今天勘察後,連夜繪製的草圖和記下的問題!」
「圖紙與實物,十不符一!青石換板磚,精鐵換爛木!原本深三尺的河道,被淤泥堵得只剩半尺深!整個紫禁城底下,就是一個巨大的糞坑!」
「臣粗略估算,這些年,投入到這水道修繕上的銀兩,至少有百萬之巨!可真正用在工程上的,怕是連一成都不到!」
「這背後,是一樁潑天的貪腐大案!臣人微言輕,查不動,也辦不了!懇請皇上聖裁!」
徐光年一口氣說完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王承恩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。
司禮監的油水,他不是不知道,但沒想到,竟然黑到了這種地步!這簡直是在挖大明的地基啊!
崇禎走下御案,親自撿起那本散發著惡臭的冊子,一頁一頁地翻看著。
他的臉色隨著冊頁的翻動,變得越來越陰沉,越來越可怕。
當他看到徐光年畫出的那處幾乎要了人命的淤泥陷阱時,他手中的冊子,被捏得「咯咯」作響。
「好……好得很啊!」
崇禎的牙縫裡,擠出幾個字,那聲音不帶一絲感情,卻讓整個大殿的溫度都彷佛降到了冰點。
「朕的腳下,踩著一個糞坑。朕的臣子,就住在糞坑上面,還想方設法地,把這個糞坑挖得更大,更深!」
「王承恩!」
「奴……奴婢在!」王承恩嚇得一哆嗦。
「傳旨!立刻傳薛鳳翔,還有……司禮監掌印太監王體干,給朕滾過來!」
王承恩心中一顫。
王體干!那可是魏忠賢倒台後,司禮監最有權勢的太監,是宮裡的老資格了!皇上這是要……動真格的了?
他不敢怠慢,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傳旨。
半個時辰後,工部尚書薛鳳翔和掌印太監王體干被從熱被窩裡拖了出來,睡眼惺忪、一臉茫然地跪在了干清宮。
「臣(奴婢)不知深夜聖駕傳喚,所為何事?」
崇禎沒有說話,只是將那本冊子狠狠甩在了他們面前。
「自己看!」
王體干撿起冊子,只翻了兩頁,他那張養尊處優的臉,瞬間就沒了血色。
薛鳳翔更是嚇得渾身發抖,汗如雨下。
「看完了?」崇禎的聲音,彷佛來自九幽地府。
「說說吧,這百萬兩銀子,都去哪兒了?是進了你們的口袋,還是拿去給你們的祖宗,修了金墳啊?」
「皇上!皇上饒命啊!」薛鳳翔第一個扛不住了,磕頭如搗蒜,「臣……臣也是剛接手工部不久,這些都是前任留下的爛攤子,臣毫不知情啊!」
王體干則要鎮定一些,他強撐著開口:「皇上,此事……奴婢確有失察之罪。只是這宮中工程,向來由下面的人經手,奴婢……奴婢實在是分身乏術,難免有所疏漏……」
「疏漏?」崇禎被氣笑了,「疏漏掉一百萬兩銀子?王體干,你當朕是三歲的孩子嗎?」
他走到徐光年身邊,指著他身上的污泥。
「你看看!這是朕欽點的狀元!朕讓他去為國辦事,他差點連命都丟在你們挖的糞坑裡!」
「而你們!」崇禎的目光,掃過跪在地上的兩人,「一個推說不知情,一個推說有疏漏!怎麼,這筆錢,是自己長腿跑了不成?」
他不再給兩人辯解的機會,直接從御案上拿起一塊令牌,塞到了徐光年手裡。
那是一塊純金打造的令牌,上面刻著「如朕親臨」四個大字。
「徐光年,朕現在給你第二道旨意!」
「朕封你為『欽命督造大臣』,節制工部、內務府,總攬紫禁城內外一切工程事宜!」
「朕再給你三百錦衣衛,一百東廠番子!」
「從現在起,修繕水道一案,由你全權查辦!」
「朕不管他牽扯到誰,不管他是什麼尚書,還是什麼掌印太監!」
崇禎的目光,死死地釘在王體乾的臉上。
「誰敢動皇上的錢,朕就動他的頭!」
「查出的所有贓款,不必上繳國庫,全歸你調配,用作工程款項!所有人員,由你自行招募任免,吏部不得干涉!」
「朕給你尚方寶劍,給你殺人的權!先斬後奏,皇權特許!」
崇禎的這番話如同九天驚雷,在干清宮內炸響。
薛鳳翔和王體干,已經徹底癱軟在地,面如死灰。
而徐光年這位年輕的狀元郎,手捧著那塊沉甸甸的金牌,只覺得一股熱血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!
他抬起頭,迎著皇帝那灼人的目光,一字一頓,擲地有聲。
「臣,徐光年,縱萬死,不負皇恩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