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禎坐在龍椅上，面無表情，似乎早已預料到了什麼。
「有事早奏，無事退朝。」王承恩尖著嗓子喊道。
話音剛落，劉宗周手持象牙笏板，一步跨出。
「臣，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，有本啟奏！」
他的聲音洪亮而決絕，響徹整個大殿。
「臣，聯名內閣及六部堂官，彈劾新科狀元，欽命督造大臣徐光年！」
此言一出，滿殿譁然。
雖然大家都有預感，但當真聽到「彈劾」二字從劉宗周口中說出，還是感到了巨大的震動。
這可是文官集團，對皇帝推行的新政，發起的第一次正式的總攻！
崇禎的眼皮抬了抬，語氣聽不出喜怒。
「哦？徐光年何罪之有，竟惹得諸位愛卿，如此興師動眾？」
劉宗周義正辭嚴，朗聲說道：「徐光年三大罪！」
「其一，濫用皇權，未經三法司審理，擅自抓捕、抄沒朝廷二品大員及司禮監管事，視國法為無物！此乃酷吏行徑，當誅！」
「其二，敗壞官制，繞開吏部銓選，公然招募市井無賴、販夫走卒入衙，混淆官民之別，動搖國朝之本！此乃亂政之舉，當誅！」
「其三，品行不端，身為狀元，不思鑽研聖學，匡扶君上，反而熱衷於泥瓦之事，與工匠為伍，丟盡天下讀書人的臉面！此乃斯文掃地，德不配位，當誅！」
劉宗周每說一條，聲音便高亢一分，說到最後，已是聲色俱厲。
「綜上三條，徐光年名為能臣，實為國賊！臣懇請皇上，立刻將其革職查辦，廢除『格物科』，以正視聽，安撫天下士林之心！」
「臣等附議！」
他身後，文震孟、周應秋等數十名重臣齊刷刷地跪了下去，聲勢浩大，直逼御座。
整個奉天殿，都迴蕩著他們「請皇上聖裁」的呼聲。
這是一場赤裸裸的逼宮！
他們就是要用整個文官集團的聲望和力量來壓迫皇帝，讓他低頭，讓他妥協！
然而，崇禎的反應，卻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。
他只是靜靜地聽著，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平息。
然後，他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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笑容很淡，卻帶著一種讓劉宗周等人心底發毛的寒意。
「說完了？」崇禎緩緩開口。
劉宗周一愣，硬著頭皮道：「臣等句句屬實，皆為江山社稷計，請皇上明察！」
「好一個為江山社稷計。」崇禎點了點頭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宣徐光年，上殿。」
片刻之後，徐光年一身塵土地從殿外跑了進來。他顯然是剛從工地上被直接叫過來的，官帽都有些歪，臉上還沾著幾點泥星。
他一進殿看到這跪了一地的陣仗，也是嚇了一跳，連忙跪下請罪。
「臣徐光年，參見皇上！」
「平身。」崇禎示意他站起來，然後指著跪在地上的劉宗周等人。
「徐愛卿，劉御史他們，彈劾你三大罪。你，可有什麼要辯解的？」
徐光年看了一眼那份由太監遞過來的彈劾奏章，只看了幾眼，臉色就漲得通紅。
他想反駁，卻又不知從何說起。
在這些大人物眼裡，他做的這些，確實是「上不得台面」的。
看到徐光年語塞，劉宗周的眼中閃過一絲得意。
他相信，在這煌煌天威，祖宗法度之下，任何巧言令色都將無所遁形。
然而，崇禎根本就沒打算讓徐光年辯解。
他看向王承恩：「把徐愛卿這幾天的『成果』，給諸位愛卿，念念吧。」
王承恩應聲出列，展開一卷厚厚的帳冊。
「啟稟皇上，諸位大人。欽命督造大臣徐光年，上任七日。共計查處工部、司禮監貪腐官員、太監一十三人。」
「抄沒家產，計有白銀一百八十二萬三千兩，黃金一萬一千兩，田產七千畝，房舍三百餘間……」
當這一連串觸目驚心的數字被念出來時，殿內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
劉宗周等人的臉色，也開始變得有些不自然。
王承恩沒有停，繼續念道：「徐大人將所有贓款，悉數投入工程。以工代賑，招募京城工匠流民一千二百人。短短七日，已疏通紫禁城外圍主水道三十里！」
「根據徐大人呈報，若非及時疏通，待到開春，京城必發內澇，屆時，受災百姓，將不下十萬！瘟疫一起，後果不堪設想！」
念完，王承恩合上帳冊，退到一旁。
整個大殿，鴉雀無聲。
崇禎站起身，緩步走下丹陛，停在了劉宗周的面前。
「劉愛卿，你彈劾他濫用皇權。朕問你，若非朕給他這個權，這一百八十萬兩的國帑，是不是就爛在那些碩鼠的家裡了？這十萬百姓的性命，是不是就要斷送在污水裡了？」
劉宗周嘴唇動了動，說不出話來。
「你彈劾他敗壞官制。朕再問你，朕的官制，是養著一群只會貪污腐敗、草菅人命的廢物，還是養著能為朕分憂，為百姓辦事的人？」
「你彈劾他斯文掃地。那朕倒要問問你！」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，如同炸雷，「是你們坐在溫暖的朝堂之上，空談孔孟之道，比較斯文？還是他徐光年，不畏污穢，不避勞苦，親身下到溝渠里，為朕，為這京城百姓，掏出一條活路來，比較斯文？！」
「你們的良心，都被狗吃了嗎？！」
最後一句，崇禎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劉宗周被這劈頭蓋臉的一番質問問得面色慘白，老臉漲成了豬肝色，身體搖搖欲墜。
他引以為傲的法理、道義、綱常，在皇帝這番粗暴而直接的質問面前顯得那麼蒼白，那麼可笑！
崇禎沒有再看他，對著滿朝文武朗聲宣布：
「朕今日，就把話放在這裡！」
「徐光年非但無罪，而且有功！大功！」
「朕，要賞他！」
「賞他什麼好呢？」崇禎摸了摸下巴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突然，他眼睛一亮，一拍手掌。
「有了！」
他指著文震孟空出來的那個內閣次輔的位置。
「從今天起，徐光年，以工部尚書銜，入值內閣，參贊機務！」
「朕，要讓他當朕的內閣大學士！」
此言一出，整個奉天殿，如同被投入了一顆巨型炸彈。
所有人都瘋了。
一個商人之子，一個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，一個剛當了七天「工頭」的狀元郎……
要當內閣大學士了？
這……這他媽的是要上天啊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