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皇上!萬萬不可啊!」
第一個反應過來的,是內閣首輔孫承宗。
這位剛剛從宣府大捷歸來,還沒來得及享受勝利榮光的老帥,此刻一張臉漲得通紅,連鬍子都在抖。
「皇上!內閣乃國之重地,非有德高望重、資歷深厚者,不可入!徐光年他……他年紀輕輕,毫無從政經驗,如何能擔此重任?此舉……此舉不合祖制啊!」
「祖制?」崇禎瞥了他一眼,淡淡地說道,「孫愛卿,你當初以致仕文臣之身,總督三鎮軍務,臨機專斷,好像也不怎麼合祖制吧?」
孫承宗當場就被噎住了。
他沒想到,皇帝竟然拿他自己做例子來反駁他。
「臣……臣那是事急從權……」
「現在,朕也覺得事急從權。」崇禎打斷他,「朕覺得,朕的內閣里整天吵來吵去,就是缺一個能幹活的。徐光年,正好。」
「可是皇上!」劉宗周也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,他顧不上皇帝剛才的羞辱,再次跪倒在地,老淚縱橫。
「自古以來,拜相入閣,必由翰林院起,層層歷練!徐光年不過一介『格物狀元』,若讓他入閣,豈不是讓天下讀書人寒心?國本將因此動搖啊!」
「國本?」崇禎冷笑一聲,「在你們眼裡,國本就是讓一群讀死書的廢物,按部就班地爬上來,然後繼續貪污腐敗,結黨營私嗎?」
「朕告訴你們,從今天起,朕的國本就是六個字!」
「能!者!上!庸!者!下!」
「誰能為朕辦事,誰能讓百姓吃飽飯,誰能讓大明強盛起來,誰就能入閣拜相!管他是什麼出身,什麼資歷!」
崇禎的這番話,無異於一篇改天換地的宣言。
他要徹底砸爛這個舊有的、論資排輩的官僚體系!
劉宗周還想再勸,卻被文震孟死死拉住。
文震孟的臉上,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無力感。
他看明白了。
皇帝已經瘋了。
或者說,這位皇帝從一開始,就沒打算按他們這些讀書人制定的遊戲規則來玩。
他就是要用最野蠻、最不講道理的方式,推倒一切,然後,建立他自己的新世界。
這場朝會,最終在一種近乎失控的氛圍中不歡而散。
徐光年入閣的訊息,如同一場十二級的地震,瞬間傳遍了整個京城。
士林徹底沸騰了。
如果說,之前讓徐光年當狀元,是打臉。
那現在,讓他入閣,就是掘了所有讀書人的祖墳!
無數的讀書人聚集在貢院、國子監門前,捶胸頓足,痛哭流涕,咒罵著「昏君」、「佞臣」,彷佛大明下一秒就要亡國。
文震孟和劉宗周的府邸,更是被踏破了門檻。
所有人都指望著這兩位東林領袖能想出辦法,阻止這場瘋狂的鬧劇。
然而,這一次,文震孟和劉宗周卻陷入了長久的沉默。
他們還能怎麼辦?
彈劾?皇帝根本不理。
死諫?皇帝只會把你的名字,印在《大明日報》上,讓你遺臭萬年。
他們所有的武器,在這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皇帝面前,都失效了。
就在整個文官集團都陷入絕望和迷茫之際,一個年輕的、眼神陰鷙的御史,在深夜悄悄地走進了劉宗周的書房。
「劉公,學生有一計,或許……是我們最後的機會。」
劉宗周抬起疲憊的眼皮:「說。」
那御史壓低了聲音,湊到劉宗周耳邊:「徐光年的那個水道工程,學生去查過了。他下一步的挖掘路線,要經過……太廟的牆根!」
劉宗周的瞳孔,驟然收縮!
太廟!
那裡面,供奉著大明列祖列宗的牌位!是大明朝的龍脈所在!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」
「沒錯!」那御史的眼中,閃爍著瘋狂的光芒,「皇上他再霸道,再不講規矩,他總不能不敬祖宗吧?這是他皇位合法性的根基!」
「只要我們抓住這一點,以『驚擾祖宗龍脈,動搖國本』為名,號召天下宗室、勛貴,一起發難!到時候,就算是皇上,也必須妥協!」
劉宗周的心,狂跳了起來!
對啊!
這是一張王牌!一張誰也無法忽視的,最後的王牌!
……
幾天後。
就在徐光年的水道工程,即將挖到太廟牆角的時候。
數百名身穿朝服的官員,以禮部和宗人府的官員為主,在劉宗周和那個年輕御史的帶領下,浩浩蕩蕩地來到了工地。
他們沒有吵,也沒有鬧。
而是集體跪在了那剛剛挖開的溝渠面前,一個個面朝太廟的方向,放聲大哭。
那哭聲悽厲無比,如喪考妣。
「列祖列宗在上啊!不肖子孫,驚擾聖駕了!」
「我大明江山,要毀於一旦了啊!」
工地上的工匠們都看傻了,一個個停下了手裡的活計。
徐光年聞訊趕來,看到這陣仗也是頭皮發麻。
最麻煩的事情來了。
這個罪名,他擔不起,也根本沒法辯解。
訊息以最快的速度,傳回了干清宮。
王承恩連滾帶爬地衝進殿內,聲音都變了調:「皇爺!不好了!他們……他們把太廟給搬出來了!」
崇禎正在看宋應星從「格物院」送來的新式火炮圖紙,聞言,動作停了下來。
他沉默了。
大殿之內,一片死寂。
王承恩的心,沉到了谷底。
皇上這次,恐怕是真的遇到難題了。
錢、權、輿論,皇帝都可以不在乎。
但「祖宗」,是繞不過去的坎。
良久,崇禎緩緩地站起身。
「王承恩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
「傳旨。」
崇禎走到窗邊,望著太廟的方向,聲音輕得像是在說夢話。
「告訴他們,不必哭了。」
「明日一早,朕,要親自在太廟工地,設壇祭祖。」
「朕,要當著文武百官的面,親自問一問朕的列祖列宗。」
崇禎轉過身,笑容變得燦爛而詭異。
「朕要問問他們,是想讓他們的子孫後代都泡在糞水裡,體面地餓死、病死。」
「還是想看著朕,把這片爛透了的江山重新收拾乾淨!」
「朕還要告訴那些哭喪的孝子賢孫們,」崇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「誰敢再拿祖宗的牌位,來擋朕的路。」
「朕不介意,親手送他下去,見朕的列祖列宗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