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天色未亮,京城官場便已暗流涌動。
所有人都知道,今天,將是決定大明未來走向的一天。
太廟工地,早已被錦衣衛里三層外三層圍得水泄不通。
工地上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大的祭壇,上面擺放著香案、祭品。祭壇之下,數百名京城三品以上的官員,身穿最隆重的朝服,按照品級列隊站好,一個個神情肅穆,心思各異。
在他看來,皇帝終究是年輕了。
祖宗家法,是天!是這朱家江山的根!
皇帝可以殺人,可以抄家,可以不講道理,但他敢在列祖列宗面前,冒天下之大不韙,動搖自家的根基嗎?
絕不可能!
今日,便是撥亂反正,讓這位離經叛道的皇帝,重新回到「正途」上來的最好時機!
徐光年也穿著他那身嶄新的內閣學士官袍,站在一個頗為顯眼的位置。他內心忐忑不安,手心裡全是冷汗。他怎麼也想不到,自己一個修下水道的,竟然會攪動出如此滔天的風波,甚至把列祖列宗都「請」了出來。
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文震孟,只見這位昔日的東林領袖,此刻也是面色凝重,眼神複雜。
「皇上駕到——」
隨著王承恩一聲尖細的唱喏,身穿明黃色龍袍的崇禎,在儀仗的簇擁下,緩緩走來。
他沒有直接走上祭壇,而是先走到了徐光年的面前。
「徐愛卿,怕了?」
徐光年心中一凜,連忙躬身:「為皇上辦事,為社稷分憂,臣,萬死不辭!」
「好一個萬死不辭。」崇禎拍了拍他的肩膀,隨即轉身,一步一步走上了高高的祭壇。
他沒有理會那些繁瑣的禮節,只是親手點燃了三支高香,對著太廟的方向深深一拜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,等待著皇帝念出那份由禮部擬好的,辭藻華麗的罪己詔。
然而,崇禎卻將那份罪己詔隨手遞給了王承恩,自己向前一步,面對著底下黑壓壓的文武百官朗聲開口。
他的聲音,沒有用任何修飾,就像是在和人拉家常,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。
「朕的列祖列宗們,今日,你們的不肖子孫朱由檢,在這裡,有幾句心裡話,想跟你們說說。」
此言一出,底下百官一片譁然。
劉宗周更是眉頭緊鎖,這和說好的不一樣!祭天祭祖,豈能如此兒戲!
崇禎沒有理會他們,自顧自地說了下去。
「太祖爺,您當年從一個放牛娃,提三尺劍,驅逐蒙元,恢復中華,給咱們老朱家打下了這片大好河山,不容易。」
「成祖爺,您五征漠北,七下西洋,修《永樂大典》,讓咱大明的威名傳遍了四海,了不起。」
「可是……你們現在睜開眼看看!」
崇禎的聲音陡然拔高,充滿了悲憤。
「看看你們傳下來的這片江山,現在,成什麼樣子了!」
「西北大旱,赤地千里,百姓易子而食!遼東邊患,建州奴酋虎視眈眈,屠我軍民!朝堂之上,黨爭不斷,腐敗叢生,國庫里跑耗子,連給邊軍的糧餉都發不出來!」
「朕的子民,在活活餓死!朕計程車兵,在穿著單衣打仗!而朕的朝廷,朕的肱股之臣們,」崇禎的手,指向了底下跪著的劉宗周等人,「他們卻在這裡,為了朕要修一條小小的排污水道,能讓京城百姓少生點病,能讓紫禁城別被糞水淹了,就哭天搶地,說朕要驚擾你們的龍脈,說朕不孝!」
「朕想問問你們!」崇禎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,「朕的江山,都要沒了!朕的百姓,都要死絕了!守著這點所謂的『龍脈』,抱著這點可笑的『規矩』,有什麼用?!」
「是讓朕當一個守著規矩的亡國之君,體體面面地去見你們?」
「還是讓朕,放下這該死的臉面,像個泥腿子一樣,親自下場,把這個爛透了的國家,從糞坑裡一點點往外撈?!」
一番話,說得是酣暢淋漓,說得是振聾發聵!
底下那些普通的錦衣衛士兵,那些工匠,甚至一些年輕的官員,聽得是熱血沸騰,眼眶發紅。
而劉宗周等人則是面色慘白,如遭雷擊。
他們從未想過,一個皇帝會用如此粗俗,如此直白的話語,來跟祖宗「對話」!
這哪裡是祭祖,這分明就是一場對他們所有人的公開審判!
然而,崇禎的表演還沒有結束。
他走下祭壇,徑直走到那挖開的溝渠邊。
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,他從驚呆了的徐光年手中,一把奪過了那把沾滿泥土的鐵鍬。
「如果,挖開這裡的土,就是對祖宗不敬,就是要遭天譴!」
「那這第一鍬,」崇禎高高舉起鐵鍬,聲嘶力竭地吼道,「就讓朕這個不肖子孫,來挖!」
「天要罰,就罰朕一人!」
話音落下,他用盡全身的力氣,狠狠一鍬,鏟進了太廟牆角的泥土之中!
「噗嗤!」
一捧黑色的泥土被高高揚起,灑落在半空中。
時間,在這一刻彷佛靜止了。
所有人都呆呆地看著那個手持鐵鍬,胸口劇烈起伏的年輕皇帝。
他身上的龍袍沾染了點點泥污,可在此刻,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耀眼奪目!
「噗通!」
不知是誰第一個跪了下去。
緊接著,工匠們跪了下去,士兵們跪了下去,那些年輕的官員也跟著跪了下去!
「皇上聖明!」
山呼海嘯般的吶喊,響徹雲霄!
劉宗周呆呆地看著這一幕,他感覺自己堅守了一輩子的信念,在這一刻,被那一把小小的鐵鍬,鏟得粉碎。
他眼前一黑,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。
崇禎扔掉鐵鍬,看都沒看倒下的劉宗周一眼。
他走到面色慘白,兀自處在巨大震撼中的徐光年面前,聲音恢復了平靜。
「坑,朕已經替你挖了。」
「剩下的該怎麼做,不用朕教你了吧?」
徐光年一個激靈,猛然驚醒,重重跪下:「臣,遵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