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想幹什麼?」
崇禎的語氣很平靜,平靜得讓魏忠賢的腰彎得更低了。
在宮裡待久了的人都明白一個道理,這位年輕的皇爺,聲音越是平靜,心裡頭那股子火就燒得越旺。
「回皇爺的話。」魏忠賢不敢抬頭,小心翼翼地稟報,「錢謙益最近,沒做什麼出格的大事。他就是……喜歡寫東西。」
「寫東西?」
「是。」魏忠賢從袖子裡又掏出幾張薄薄的紙,雙手呈上,「他最近寫了一篇《懷古賦》,還有幾首詩,沒有透過《大明日報》發表,而是在京城計程車林圈子裡私下傳抄。奴婢找人抄錄了幾份回來。」
王承恩連忙上前接過,轉呈給崇禎。
崇禎展開那幾張紙,一目十行地掃過。
不得不說,錢謙益的文采確實是當世頂尖。那篇《懷古賦》,辭藻華麗,對仗工整,通篇都在引經據典,追憶先賢風骨,感嘆世風日下。
表面上看,這是一篇懷古傷今的平平無奇之作。
可字裡行間,卻處處透著一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。
說什麼「匠氣奪文心,利刃壞雅風」,這不是在暗諷宋應星、徐光年這些靠「格物」上位的「新貴」嗎?
說什麼「聖學凋敝,奇技淫巧惑君心」,這不是在指著他崇禎的鼻子罵他被一群搞技術的人蒙蔽了雙眼嗎?
最惡毒的是最後一句——「空有屠龍術,奈何縛犬身」。
好一個「縛犬身」!
他這是在向江南的那些老朋友們哭訴,他錢謙益空有一身經天緯地的本事,可惜被皇帝當狗一樣拴著,身不由己啊!
他這是在重新聯絡舊部,在為自己鳴不平,在告訴所有人,他錢謙益,依舊是那個能代表天下士林風骨的文壇領袖!
「呵呵……」
崇禎看完了,忽然低聲笑了起來。
「好,寫得真好。不愧是朕的翰林院掌院學士。」
他將那幾張紙,一張一張,仔仔細細地疊好,彷佛是什麼珍貴的墨寶。
「他以為,朕提拔了徐光年,重用了宋應星,他這條老狗就失寵了?」崇禎的笑意里,帶著一絲說不出的森然,「他這是在跟朕邀寵,在跟朕鬧脾氣,在提醒朕,他還有用。」
「皇爺聖明。」魏忠賢附和道。
「有用,當然有用。」崇禎站起身,走到窗邊,看著宮外灰濛濛的天,「一條養熟了的狗,就算有了二心,也比再去找一條野狗來得省心。」
「只是,這狗不聽話了,就得敲打敲打。」
「打斷了腿,拴緊了鏈子,它才知道誰是主人。」
崇禎轉過身,對王承恩吩咐道:「王大伴。」
「奴婢在!」
「去傳旨,就說朕看了錢大學士的詩賦,龍心大悅,深感我大明文風鼎盛。」
「朕決定,明日在文華殿,設宴款待錢大學士。朕要親自跟他探討一下詩詞文章。」
王承恩一愣,設宴款待?還要探討詩詞?
皇爺這葫蘆里,賣的又是什麼藥?
他不敢多問,連忙躬身領命:「奴婢遵旨!」
魏忠賢也有些不明所以,但他更不敢問。他只知道,那位錢大學士,怕是要倒大霉了。
崇禎又看向魏忠賢:「你也別閒著。」
「去把東廠的詔獄,給朕騰一間最乾淨的出來。」
「再準備好筆墨紙硯。」
崇禎的臉上,重新浮現出那種令人心頭髮慌的笑容。
「朕怕錢大學士喝多了,會說些胡話,做些錯事。到時候也好有個地方,讓他安安靜靜地寫份『悔過書』。」
第二天,文華殿。
錢謙益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官袍,滿面紅光地走進了大殿。
昨晚皇帝的旨意傳到他府上時,他激動得一夜沒睡。
賭對了!
皇帝終究還是離不開他們這些士大夫,離不開他這個文壇領袖!
敲打完了那些武夫和匠人,終究還是要回來安撫他們這些讀書人!
今天這場宴席,就是皇帝在向他,向整個士林釋放和解的訊號!
殿內沒有旁人,只有崇禎和錢謙益兩人對坐。御案上擺著幾碟精緻的小菜,一壺溫好的御酒。
「錢愛卿,坐。」崇禎親自為他斟了一杯酒。
「臣,謝皇上隆恩!」錢謙益受寵若驚,連忙端起酒杯,一飲而盡。
「愛卿的《懷古賦》,朕看了。」崇禎放下酒壺,開門見山,「寫得是真好啊,文采斐然,風骨凜然。」
「皇上謬讚,臣愧不敢當。」錢謙益嘴上謙虛,心裡卻樂開了花。
「只是……」崇禎話鋒一轉,「朕覺得,愛卿如此才華,只用來私下傳抄,未免太可惜了。」
錢謙益心中一動,試探著問道:「那依皇上之見?」
「朕覺得,《大明日報》雖然通俗易懂,但終究是給小老百姓看的,格調不高。」崇禎的語氣顯得十分真誠,「我大明士林,也需要一個能暢所欲言,能引領風雅的去處。」
「朕,準備給《大明日報》開一個副刊,就叫《京師文苑》。」
「專門刊登我大明最頂尖的詩詞歌賦,錦繡文章。」
崇禎看著錢謙益,眼神中充滿了「期許」。
「這個總編修的位置,朕想來想去,放眼整個大明,除了錢愛卿你,再也找不出第二個人選了。」
「朕要你來執掌這支筆,為我大明,為天下士林,立言!」
錢謙益聽到這話,只覺得一股熱流從丹田升起,直衝腦門。
總編修!
執掌《京師文苑》!
這……這不就是把他重新推回了輿論的中心,讓他重新執掌了天下讀書人的話語權嗎?
皇帝這何止是安撫,這簡直是天大的恩寵!
他那點試探、那點不滿瞬間煙消雲散,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感激和激動。
「臣!錢謙益!願為皇上,為我大明文壇,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!」
錢謙益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激動得涕淚橫流。
崇禎滿意地扶起他,親自又給他倒了一杯酒。
「愛卿快快請起,這可是天大的好事。」
「朕等著看你的《京死文苑》,名滿天下。」
酒杯碰撞,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。
錢謙益喝下的是醇香的御酒,看到的是自己重回巔峰的萬丈豪情。
他卻沒看到,在他低頭飲酒的那一刻,年輕皇帝的嘴角,勾起了一抹極其玩味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