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華殿的宴席,在一種君臣相得、其樂融融的氣氛中結束。
錢謙益是飄著離開皇宮的。
他感覺自己彷佛年輕了二十歲,渾身都充滿了幹勁。
皇帝不但沒有怪罪他的「小動作」,反而委以重任,讓他執掌《京師文苑》。
這是何等的信任!何等的胸襟!
他回到府邸,立刻召集門生故吏,將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公之於眾。
「皇上聖明!終於意識到奇技淫巧終是小道,唯我聖賢文章方是治國之本!」
「錢公出山,我等讀書人,終於有出頭之日了!」
「明日我就寫一篇雄文,痛斥那幫工匠、商人子弟竊據高位之醜態!」
錢府之內,一片歡騰。
所有人都認為,皇帝這是要撥亂反正,重新倚重文官集團了。
錢謙益更是當仁不讓,他揮毫潑墨,連夜為《京師文苑》的創刊號寫下了一篇發刊詞。
他文思泉湧,下筆千言,將這篇文章寫得花團錦簇、意蘊深遠。
文章的核心思想只有一個:尊孔孟,崇聖學,斥異端,正人心。
他相信,這篇文章一經刊出,必將引爆整個士林,讓他錢謙益的聲望達到前所未有的頂峰。
……
干清宮。
崇禎手裡拿著一份西山軍營送來的報告,看得津津有味。
「皇爺,茅元儀和畢懋康兩位大人遞上來的。」王承恩在一旁解釋道,「說是『新神機營』的第一批三千名『秀才兵』和民間青壯,已經完成了初步的佇列訓練,正在進行實彈射擊演練。」
「新式火槍的射擊效果極佳,五十步內,可洞穿雙層棉甲。吳有性還在帶人改進,說爭取下一批能做到八十步破甲。」
「嗯。」崇禎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這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。
只要這支用新思想、新戰術、新武器武裝起來的軍隊成型,什麼文官集團,什麼士林清議,在他眼裡都不過是土雞瓦狗。
「皇爺,」王承恩看他心情不錯,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錢大學士那邊……就真由著他這麼折騰?」
「折騰?他怎麼折騰了?」崇禎放下報告,饒有興致地反問。
「奴婢聽說,他那《京師文苑》的創刊號,寫了篇了不得的文章,把……把格物院和徐大人他們,都給罵了進去。現在京城的讀書人都跟瘋了似的,一個個摩拳擦掌,準備跟著錢大學士一起『清君側』呢。」
「清君側?」崇禎笑了,「好大的膽子。」
「讓他寫,讓他發。」崇禎的語氣里沒有半分擔憂,反而帶著一絲期待。
「魚塘已經挖好了,誘餌也撒下去了。朕就怕魚不夠多,不夠大。他錢謙益叫得越歡,跳得越高,替朕引來的魚才會越多。」
「王大伴,你去告訴魏忠賢。」崇禎的指節,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。
「讓他的人盯緊了《京師文苑》。」
「每一篇投過來的稿子,每一個給錢謙益叫好的人,每一封從江南寄來的信……都給朕原封不動地抄錄一份,備檔。」
「朕要看看,這大明朝,到底有多少人覺得朕錯了,覺得朕是昏君。」
「朕要看看,到底有多少人想跟著他錢謙益,把朕拉下馬。」
王承恩聽得心中一凜,他瞬間明白了皇帝的意圖。
這《京師文苑》,哪裡是什麼恩寵。
這分明就是一個釣魚執法的「大坑」!
皇帝這是要藉著錢謙益這塊金字招牌,把所有心懷不滿、陽奉陰違的牛鬼蛇神,全都一網打盡!
好狠的手段!
「奴婢……遵旨!」王承恩躬身退下,後背已是一片冰涼。
他覺得,自己這位主子爺的心思,真是比九曲黃河還要深。
……
三天後。
嶄新的《京師文苑》創刊號,與最新一期的《大明日報》同時出現在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與《大明日報》那通俗直白的風格截然不同,《京師文苑》印刷精美,紙張考究,排版典雅,一看就是給「體面人」看的東西。
錢謙益那篇發刊詞,更是被放在了最顯眼的位置。
一時間,洛陽紙貴。
京城的讀書人,幾乎人手一份。
他們奔走相告,熱淚盈眶,彷佛終於找到了組織,看到了希望。
「錢公風骨,當世無雙!」
「此文一出,可掃天下歪風邪氣!」
「我等當以錢公為首,上書陛下,廢黜格物,重開經義科考!」
一時間,整個京城的輿論風向,似乎都發生了逆轉。
原本因為神鋼出世、新政見效而沉寂下去的反對聲音,在錢謙益的「登高一呼」之下,再次甚囂塵上。
無數的詩詞、文章,雪片般地飛向了《京師文苑》的編輯處。
內容大多是歌頌錢謙益,吹捧儒家道統,同時或明或暗地攻擊徐光年、宋應星等人是「小人」、「佞幸」。
錢謙益的府邸,再次門庭若市。
他看著眼前的盛況,聽著耳邊傳來的吹捧,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了。
他感覺,自己已經重新掌控了局面。
他甚至開始在想,下一步,是不是該聯名百官,逼著皇帝廢掉那個不倫不類的內閣大學士徐光年,把他這個「正統」的東林領袖重新請回內閣中樞。
他完全沉浸在自己重回權力中心的幻想里,絲毫沒有察覺到,一張無形的大網,已經在他頭頂悄然張開。
在他府邸的對麵茶樓,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。
東廠的檔頭,正一邊喝著茶,一邊將一份份抄錄好的訪客名單、信件摘要,裝進一個牛皮信封里。
而在《京師文苑》的印刷局裡,負責校對排版的一位老夫子,正將一份份「備份」的稿件,小心翼翼地交給一個前來送點心的「夥計」。
所有的一切,都在黑暗中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
就在錢謙益最志得意滿的時候。
崇禎拿著一份剛剛由魏忠賢呈上來的名單,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。
「差不多了。」
他對王承恩吩咐道:「傳旨,讓徐光年和宋應星來見朕。」
當徐光年和宋應星一前一後走進干清宮時,心裡頭都有些惴惴不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