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幾天，京城裡鬧得沸沸揚揚。
錢謙益領著一群讀書人，把他們這些搞「格物」的罵了個狗血淋頭。
什麼「工匠誤國」、「妖言惑眾」，各種難聽的帽子不要錢似的往他們頭上扣。
雖然他們知道有皇上撐腰，但被人指著鼻子罵，心裡終歸不是滋味。
尤其是徐光年，他這個「工頭狀元」、「內閣學士」，更是成了口誅筆伐的焦點。
「臣等參見皇上。」兩人躬身行禮。
「起來吧，賜座。」崇禎的態度一如既往，看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朕叫你們來，是想問問，最近外面的風言風語，你們都聽說了吧？」崇禎呷了口茶，慢悠悠地問道。
徐光年和宋應星對視一眼，宋應星是個純粹的技術狂人，不善言辭，徐光年只得上前一步，硬著頭皮開口：
「回皇上，臣等聽說了。一些腐儒之見，不理也罷。臣等只知盡心為皇上辦事，不負聖恩。」
「說得好。」崇禎讚許地點點頭，「不過，光做事還不行。」
「蒼蠅一直在耳邊嗡嗡叫，也很煩人。」
崇禎放下茶杯，從御案上拿起一沓厚厚的冊子，扔到了兩人面前。
「看看吧，這是這幾天，朕給你們搜集的『罪證』。」
兩人疑惑地撿起冊子，翻開一看，瞬間都瞪大了眼睛。
第一本冊子，是《京師文苑》收到的所有投稿文章的備份，每一篇後面，都清清楚楚地標註了作者的姓名、官職、籍貫。
第二本冊子，是寫信給錢謙益，向他「表忠心」的所有人的名單。
第三本，更是了不得，竟然是錢謙益府上「詩會」的談話記錄，誰說了什麼，誰附和了什麼，記得一清二楚。
「這……這……」徐光年看得心驚肉跳。
這簡直就是一份完整的「反賊名單」啊！
錢謙益恐怕做夢也想不到，他自以為隱秘的串聯，他引以為傲的文人風骨，在皇帝的東廠和錦衣衛面前就像是小孩子過家家，被看了個一清二楚。
「皇上……您這是……」宋應星也驚得說不出話來。
崇禎走到那堆冊子前，隨手翻了翻，從中抽出一封信，遞給徐光年。
「你看看這個。」
徐光年接過信，只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這封信，不是什麼文人寫的，而是一個叫王登庫的商人寫的。
這個名字，徐光年有點印象。當初皇家銀行成立，日升昌票號第一個「加盟」，就是這個王登庫在京城辦的手續。
信的內容，更是讓他倒吸一口涼氣。
信中，王登庫向錢謙益大吐苦水，說皇家銀行斷了他們的財路，還說山西總號的東家范永斗，對朝廷的新政非常不滿，希望錢大學士能為他們這些「良善商賈」說幾句話。
信的末尾還隱晦地提到，如果錢大學士能幫忙，日升昌願意拿出一筆「潤筆費」，數額高達二十萬兩！
「晉商……」徐光年喃喃道。
「沒錯。」崇禎冷哼一聲，「朕就知道，他們不老實。」
「當初魏忠賢拿刀逼著他們『加盟』，他們只是表面順從，心裡頭，還想著翻天呢。」
「現在他們看到錢謙益跳了出來，以為找到了新的靠山，就迫不及待地湊了上來。」
崇禎的目光又落到了另一份記錄上。
「還有這個，更讓朕意外。」
他指著其中一個名字。
「曹化淳。」
王承恩在一旁聽到這個名字，手都抖了一下。
曹化淳，司禮監秉筆太監，在宮裡的地位，僅次於已經倒台的王體干，是內廷里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！
「他竟然也跟錢謙益攪和到了一起？」崇禎的語氣里，充滿了譏諷，「他給錢謙益送了一副前朝大家的名畫，畫上題了句詩，叫『清風不識字，何故亂翻書』。」
「他這是在罵朕，還是在罵《大明日報》？」
「一條條，一樁樁……朕看著，都覺得觸目驚心啊。」崇禎嘆了口氣，像是在看一出鬧劇。
「皇上，您打算如何處置？」徐光年小心翼翼地問道。
「處置？」崇禎笑了，「朕什麼時候說過要處置他們了？」
「朕要讓他們，自己處置自己。」
崇禎看向徐光年：「徐愛卿，你這個狀元郎，當初的策論不是寫得很好嗎？朕現在再給你出一道題。」
「你是朕的內閣大學士，主管宣傳。」
「朕現在把這些東西，全都交給你。」
「你來告訴朕，該怎麼用你那支筆，把這些人，連同他們背後代表的那些勢力，一次性全都釘在恥辱柱上，讓他們永世不得翻身？」
徐光年拿著那幾本沉甸甸的冊子，只覺得燙手無比。
他明白了。
皇帝這是要讓他，來當這把殺人不見血的刀！
他要用最堂堂正正，最光明正大的方式，用這些「反賊」們自己的言論來打爛他們的臉！
片刻之後，他抬起頭，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光芒。
「皇上，臣……有了一個法子。」
「說來聽聽。」崇禎饒有興致地看著徐光年，他很期待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「工頭狀元」，會給出什麼樣的答案。
徐光年向前一步，聲音沉穩而清晰。
「皇上，對付這幫人，不能只靠《大明日報》。」
「《大明日報》在他們眼裡，是『鄙俗』之物，是咱們自說自話。咱們說得越多，他們越覺得咱們理虧，只會抱得更緊。」
「哦？」崇禎挑了挑眉，「那依你之見？」
「咱們要用他們的矛，攻他們的盾！」徐光年的眼睛亮得嚇人。
「錢謙益不是創辦了《京師文苑》嗎？不是自詡為天下士林清流的代表嗎？好！」
「咱們就把這《京師文苑》，再辦一期！」
徐光年此言一出，連旁邊的宋應星都愣住了。
還要辦？這不是資敵嗎？
「皇上，」徐光年沒有理會旁人的驚愕，繼續說道，「這最後一期《京師文苑》，咱們要辦得比以往任何一期都隆重，都精彩！」
「頭版頭條，就登錢謙益那篇《懷古賦》，還有他那些自鳴得意的詩！」
「緊接著，把那些吹捧他的，應和他的人寫的文章，全都原封不動地印上去！」
「咱們甚至可以自己人寫幾篇，假裝是江南名士，把他夸上天，誇成是孔孟再世，是挽救道統於將傾的唯一聖人！」
「把氣氛烘托到極致！讓他和他的黨羽，都覺得自己已經站在了道德和輿論的最高峰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