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說,這些官商勾結的秘聞還只是讓普通百姓覺得新奇,當個八卦來看。
那麼,當那些年輕的學子也終於看到這篇《編者按》時,整個場面瞬間就變了。
一個剛剛還在高聲吟誦《懷古賦》的年輕書生,此刻死死地盯著報紙上的那封信,臉上的表情從激動,到困惑,再到震驚,最後變成了無盡的憤怒和屈辱。
「假的!這一定是假的!」
他嘶吼著,像瘋了一樣,伸手就要去撕那張報紙。
「這是污衊!是對錢公的污衊!」
然而,還沒等他的手碰到報紙,旁邊一個早就看他不順眼的壯漢一把就抓住了他的手腕。
「你幹嘛!撕皇榜啊你!」
「什麼皇榜!這是妖言惑眾的髒東西!」書生掙扎著,面目猙獰。
「嘿,我管你什麼東西!」那壯漢冷笑一聲,「我只看到,這上面寫著,姓錢的拿了奸商二十萬兩銀子,就要幫著他們說話!這二十萬兩,還不是從我們這些小老百姓身上刮來的?」
「你……你胡說!」
「我胡說?白紙黑字寫著呢!前面滿口仁義道德,後面就跟閹黨、奸商穿一條褲子!呸!什麼狗屁清流,我看就是一肚子男盜女娼的偽君子!」
壯漢的話像一盆冷水,澆在了所有狂熱的學子頭上。
他們看著報紙上那鐵一樣的證據,再回想自己前幾天是如何奔走相告,如何將錢謙益奉若神明,一種被愚弄、被欺騙、被背叛的恥辱感,瞬間湧上了心頭。
「原來……原來我們都錯了嗎?」
「他……他怎麼能這樣……」
「我……我竟然還為這種人寫詩唱和……我……我真是瞎了眼!」
一個年輕的學子承受不住這巨大的打擊,突然蹲在地上,抱頭痛哭起來。
他的哭聲,像是點燃了火藥桶的引線。
「呸!斯文敗類!」
「我還當他是什麼聖人,原來就是個貪財好名的無恥小人!」
「退錢!把我們買報紙的錢退回來!」
憤怒的人群,徹底炸了!
一個時辰前,錢謙益還是他們心中挽救世道的聖人。
一個時辰後,錢謙益已經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。
整個京城,輿論徹底反轉!
與此同時,文震孟的府邸。
這位東林黨的元老同樣拿著一份《京師文苑》,雙手不住地顫抖。
他沒有看最後一頁,僅僅是看著頭版那些吹捧錢謙益的文章,他的心就已經沉到了谷底。
「完了……」
文震孟癱坐在椅子上,面如死灰。
他比任何人都清楚,皇帝的手段有多狠。
捧得越高,摔得越慘。
皇帝這是在用一種最殘忍的方式,告訴全天下的讀書人:
你們所信奉的,你們所崇拜的,在朕的眼裡,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拋棄,隨時踩在腳下的玩物。
「文公!文公!不好了!」
左都御史劉宗周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,他已經顧不上任何禮儀,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。
「您……您快看報紙的最後……最後……」
文震孟緩緩地閉上了眼睛,沒有去看,也不想再看。
「不必了。」他聲音沙啞地說道,「我知道了。」
從今天起,舊計程車林,那個以清議、以風骨、以道德相標榜的時代徹底死了。
是被這位年輕的皇帝,親手埋葬的。
而錢謙益就是那個最華麗,也最可悲的陪葬品。
劉宗周看著失魂落魄的文震孟,再看看手裡那份如同催命符一般的報紙,雙腿一軟,跪倒在地。
他仰天長嘆,老淚縱橫。
「天要亡我大明士人啊!」
京城輿論的驚天反轉,僅僅是個開始。
就在全城的百姓和讀書人,還在為錢謙益的「人設崩塌」而震驚和憤怒時,崇禎的第二波攻擊悄然而至。
天亮之後,早朝照常進行。
奉天殿內,氣氛卻詭異到了極點。
許多官員的眼眶都是紅的,顯然是一夜未睡。他們互相交換著眼神,裡面充滿了驚恐、不安和茫然。
那份《京師文苑》,就像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,懸在每一個與錢謙益有過牽連的人的頭頂。
崇禎高坐龍椅,面色平靜,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。
「有事早奏,無事退朝。」
王承恩的聲音響起,卻無人出班。
整個大殿,死一般的寂靜。
「怎麼?」崇禎終於開口,語氣裡帶著一絲玩味,「諸位愛卿,今日都無話可說了?」
「朕還以為,你們會聯名上奏,為錢大學士鳴不平呢?」
此言一出,底下跪著的一眾官員,身子抖得更厲害了。
為錢謙益鳴不平?
現在誰還敢提那個名字?那簡直就是催命符!
就在這時,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,臉色慘白地從佇列中走出,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。
「皇上!奴婢……奴婢有罪!」
他渾身抖如篩糠,冷汗浸透了蟒袍。
那份報紙,他看了。
當看到自己送給錢謙益的那副畫,那句詩,被原封不動地印出來,旁邊還附上了自己貪墨的詳細罪證時,他就知道,自己完了。
「哦?曹大伴何罪之有啊?」崇禎明知故問。
「奴婢……奴婢交結外臣,非議朝政,罪該萬死!求皇上開恩!求皇上饒了奴婢這條狗命啊!」
曹化淳瘋狂地磕頭,將額頭磕得鮮血淋漓,身後幾個與他交好的太監也紛紛跪下求情。
崇禎沒有說話,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。
直到曹化淳磕得快要暈過去,崇禎才慢悠悠地開了口。
「交結外臣,非議朝政?」崇禎冷笑一聲,「曹大伴,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?」
他對著王承恩使了個眼色。
王承恩立刻會意,展開一卷黃綢,朗聲念道:
「司禮監秉筆太監曹化淳,於天啟七年,侵占內務府採買銀三萬兩!」
「天啟七年冬,剋扣宮女、太監月例,共計白銀一萬五千兩!」
「崇禎元年,謊報西苑煤炭用度,私吞銀錢八千兩,致使數十名年老太監凍斃於屋中!」
王承恩每念一條,曹化淳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當最後一條念完,曹化淳已經徹底癱軟在地,嘴裡發出「嗬嗬」的聲音,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了。
「拖下去。」
崇禎淡淡地揮了揮手,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。
兩名殿前武士立刻上前,將癱如爛泥的曹化淳拖出了大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