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大軍,崇禎的生活似乎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。
每日批閱奏章,去格物院看看新技術的進展,偶爾去西山靶場,檢查剩下那批新兵的訓練。
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
但這種平靜,僅僅是表面上的。
崇禎面前擺著三本帳冊。
一本是戶部今年的稅收總帳,數字依舊難看,雖然江南清欠和抄家得了不少錢,但大多是一次性的,國家的稅基仍然千瘡百孔。
一本是大明皇家銀行的帳目,存款數額與日俱增,京城的經濟被徹底盤活,但這筆錢,崇禎輕易不敢動,這是銀行的信用之本。
最後一本,是西山鋼鐵廠、皇家格物書院和新神機營的開銷總帳。
王承恩只是瞥了一眼,就覺得眼暈。
那上面的銀子,就像流水一樣往外淌,一串串的零看得人心驚肉跳。
「皇爺,咱們……是不是省著點花?」王承恩小心翼翼地開口,「新軍的軍餉,是邊軍的三倍。那神鋼燒的不是煤,是銀子啊。還有格物院那幫人,天天搗鼓些稀奇古怪的東西,也沒見弄出個所以然來……」
「省?」崇禎抬起頭,看了他一眼,「這些錢,一文都不能省。」
「軍餉高,士兵才肯為你賣命。科研費錢,國家才能強大。這些,都是朕的根基,是未來的本錢。」
崇禎合上帳冊,指節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。
「開源,比節流更重要。」
他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全國地圖上,最後,停在了揚州府的位置。
「王大伴,你覺得,我大明什麼東西最不缺,但老百姓又最缺?」
王承恩一愣,想了半天,試探著回答:「糧食?」
「糧食是缺,但那是天災人禍。」崇禎搖了搖頭,「朕說的是,明明遍地都是,取之不盡,但到了百姓手裡,卻貴得跟金子一樣的東西。」
王承恩腦中靈光一閃,脫口而出:「鹽!」
「沒錯。」崇禎的臉上,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。
大明的鹽政,是一個存在了二百多年的巨大毒瘤。
朝廷授予少數商人專賣的權力,這些人被稱為「鹽商」。他們從官府指定的鹽場低價買入鹽,再以數十倍甚至上百倍的高價賣給百姓。
由此產生的巨額利潤,一部分孝敬給了朝廷和各級官員,剩下的,則造就了以揚州鹽商為首的一批富可敵國的豪商巨賈。
他們是朝廷的錢袋子,也是附著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巨大水蛭。
「皇爺……您……您該不會是想……」王承恩的喉嚨有些發乾。
動晉商,他能理解,因為晉商通敵。動江南士紳,他也能理解,因為他們不交稅。
可鹽商不一樣。
鹽政是祖制,是朝廷財政的重要來源之一。動了鹽商,就等於動了無數官員的錢袋子,那引起的震動,恐怕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大!
「朕要辦一個『大明皇家鹽業』。」崇禎的語氣很平靜,但說出的話卻讓王承恩差點跪下。
「從今往後,我大明的鹽,由朝廷來產,由朝廷來運,由朝廷來賣。」
「鹽價,必須給朕降下來!降到每個百姓都吃得起!」
「鹽商手裡的那些『鹽引』,全是廢紙一張!」
「皇爺!萬萬不可啊!」王承恩「噗通」一聲跪倒在地,「鹽商在江南根深蒂固,他們的銀子,甚至能影響朝局!當年……當年先帝爺想稍微加一點鹽稅,都被他們聯合南邊的言官給頂了回來。您要是斷了他們的財路,他們……他們會發瘋的!」
「發瘋?」崇禎冷笑一聲,「朕還怕他們不夠瘋。」
他看向一直垂手立在陰影里的魏忠賢。
「魏大伴。」
「奴婢在。」魏忠賢立刻像條影子般滑了出來,躬著身子。
「你在江南,熟人多。」崇禎的語氣變得幽冷,「朕給你一道旨意,再給你一隊東廠的精銳。」
「去一趟揚州。」
「告訴那些鹽商,朕給他們兩個選擇。」
「第一,主動上繳鹽引,並將名下鹽田、船隊、店鋪,以市價一成的價格,『賣』給我大明皇家鹽業。朕可以念他們過去為朝廷出過力,給他們留條活路,讓他們當個富家翁。」
「第二……」崇禎頓了頓,眼中寒光一閃。
「朕聽說,揚州鹽商,有不少都在偷偷販賣私鹽,甚至還養著自己的護衛。這算不算……謀逆?」
魏忠賢瞬間心領神會,臉上咧開一個無比諂媚又無比陰森的笑容。
「皇爺放心。」
「奴婢到了揚州,一定好好跟他們聊聊。」
「保證讓他們,高高興興地把家產,都獻給皇爺您。」
魏忠賢領了旨,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。
王承恩還跪在地上,渾身發冷。
他知道,平靜的日子結束了。
皇爺這是要用一把刀,去捅一個天下最大的馬蜂窩。
而魏忠賢,就是那把最鋒利,也最不講道理的刀。
崇禎要對鹽政下手的訊息,終究還是沒能瞞住。
魏忠賢的隊伍剛出京城沒幾天,早朝之上,就有一位都察院的御史出班了。
這位御史姓張,是東林黨的老臣,雖然在之前的風波中沒受牽連,但骨子裡依舊是那套「祖宗之法不可變」的念頭。
「啟稟皇上!」張御史一臉悲憤,彷佛大明下一秒就要亡了,「臣聽聞,朝廷欲行『官鹽』之策,與民爭利!此舉……此舉乃是動搖國本之惡政啊!」
「鹽、鐵專賣,自古有之,乃國家財政之基石。然,朝廷只掌其綱,而令商賈營之,方能上下兩便,國庫充盈,商路通達。若朝廷事必躬親,設立官營,則必然官員冗雜,效率低下,最終非但不能盈利,反而會虧損國帑,累及萬民!」
他這番話說得慷慨激昂,引來不少官員的點頭附和。
就連被崇禎強行留下的文震孟也忍不住出列,拱手道:「皇上,張御史所言,雖有偏頗,卻不無道理。鹽政關乎國計民生,盤根錯節,牽一髮而動全身,還請皇上三思,切不可操之過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