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震孟是真的急了。
他倒不是為了鹽商的利益說話,而是作為一個傳統計程車大夫,他從心底里就反感皇帝這種「與民爭利」的行為。
在他看來,皇帝就該高高在上,垂拱而治。像開銀行、辦工廠、現在又要賣鹽,這些都是「商賈賤業」,皇帝親自下場,成何體統?
崇禎坐在龍椅上,面無表情地聽著他們說完。
他沒有反駁,也沒有發怒。
「說完了?」他淡淡地問了一句。
張御史和文震孟都是一愣。
「說完了,就退下吧。」崇禎揮了揮手,「此事,朕意已決,無需再議。」
「皇上!」張御史還要再勸,卻被文震孟一把拉住。
文震孟對他搖了搖頭,臉上滿是苦澀。
他知道,跟這位皇帝講道理,是行不通的。
散朝之後,崇禎沒有去批閱奏章,而是直接去了《大明日報》的印刷總局。
新任的總編修楊士聰,正帶著一群編輯忙得焦頭爛額。
見到皇帝親臨,眾人連忙下跪行禮。
「都起來吧。」崇禎擺了擺手,直接走到一張剛排好版的樣稿前。
「版面太空了。」他指著樣稿的中間部分,「給朕加點東西。」
楊士聰連忙湊上前:「不知皇上想加些什麼?」
崇禎笑了笑,從袖子裡掏出一張早就準備好的紙。
「就這個。」
楊士聰接過紙,只看了一眼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那張紙上,清清楚楚地寫著兩列數字。
左邊一列,是「官鹽出場價」,一斤,三文錢。
右邊一列,是「京城百姓購鹽價」,一斤,八十文錢!
中間,是一個用硃砂畫上去的巨大的叉!
而在兩列數字下面,還有幾行小字。
一行寫著:「揚州某鹽商,一頓飯,耗銀五百兩。」
一行寫著:「某鹽商之子,為其愛犬,建黃金狗屋。」
最後一行,最大,也最刺眼:「你的買鹽錢,正在變成別人家狗的金飯碗!」
「皇上……這……這……」楊士聰拿著這張紙,手都開始抖了。
這哪裡是文章,這簡直就是一刀捅進了鹽商的心窩子裡!
太直白了!太粗暴了!
但……也太有用了!
「版面不夠,就給朕加印一張副刊!」崇禎的語氣不容商量,「朕要今天晚上,全京城的老百姓,都看到這份報紙!」
「朕要讓他們清清楚楚地知道,他們辛辛苦苦賺來的血汗錢,到底進了誰的口袋!」
當天下午,《大明日報》的「鹽政特刊」就鋪滿了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效果,比崇禎預想的還要好。
之前罵錢謙益,百姓們只是看個熱鬧,畢竟那是讀書人的事。
但鹽價,卻是關係到他們每一個人切身利益的大事!
「我的天!一斤鹽才三文錢?那群天殺的,賣給我們八十文!」
「一頓飯吃掉五百兩?夠我們一家老小吃好幾年了!」
「用金子給狗蓋房子?我呸!這幫人連畜生都不如!」
「皇上聖明啊!皇上這是要為我們小老百姓做主了!」
「支援皇上!把那幫吸血的鹽商,全都抄家!」
一時間,民怨沸騰!
前幾天還在朝堂上慷慨陳詞,說皇帝「與民爭利」的張御史,家門口直接被人扔了爛菜葉。
他氣得想出門理論,結果剛一開門,就被一群憤怒的百姓圍了起來。
「張大人,你憑什麼不讓皇上降鹽價?」
「你是不是也收了鹽商的銀子了?」
「吃我們的喝我們的,還不讓我們說句公道話?你算個什麼父母官!」
張御史何曾見過這等陣仗,被一群百姓指著鼻子罵,差點當場氣暈過去,最後只能灰溜溜地關上大門,再也不敢出來。
文震孟等一眾老臣看著這洶湧的民意,徹底陷入了沉默。
他們發現,自己這些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的人,在皇帝這種簡單粗暴的「輿論戰」面前,竟然毫無還手之力。
當民心、大義這些他們最擅長的武器都被皇帝奪走之後,他們還剩下什麼?
就在京城因為鹽價而鬧得沸沸揚揚之時。
崇禎正在暢春園,秘密接見一位特殊的客人。
那人約莫五十多歲,皮膚黝黑,身材不高但極為結實,一雙手上滿是厚厚的老繭,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討生活的人。
他叫鄭芝龍。
一個在後世如雷貫耳,但在此刻還只是東南沿海一個頗有實力的海盜頭子。
他是魏忠賢透過秘密渠道,「請」到京城來的。
「草民鄭芝龍,參見皇上!」鄭芝龍跪在地上,身體繃得緊緊的。
他雖然在海上叱吒風雲,但面見天子,還是頭一遭,心裡緊張得不行。
「起來吧。」崇禎打量著他,「朕聽說,你的船隊縱橫七海,連紅毛夷的船隊都不是你的對手?」
鄭芝龍心中一凜,不知皇帝是何用意,只能謙卑地回答:「不過是海上求生的些許小伎倆,當不得皇上誇讚。」
「小伎倆?」崇禎笑了,「能從紅毛夷手裡搶生意,可不是小伎倆。」
他話鋒一轉:「鄭芝龍,朕給你一個機會,一個讓你從海上的『賊』,變成朝廷的『官』的機會。」
「朕,要建一支大明水師。」
「朕要這支水師,不但能蕩平沿海的倭寇,更能遠下西洋,為我大明開闢一個新的財源!」
崇禎走到鄭芝龍面前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「朕,封你為大明皇家水師總兵官!」
「你,可願意為朕效力?」
鄭芝龍的大腦「嗡」的一聲,一片空白。
大明皇家水師總兵官?
他一個被朝廷通緝的海盜頭子,搖身一變,成了朝廷的水師總兵?
這幸福來得太突然,讓他一時間都反應不過來。
他做夢都想被「招安」,獲得一個官方的身份,從此光宗耀祖。可他想的最多也就是個沿海的參將、游擊之類的小官。
總兵官!那可是正二品的大員!
「草民……不,罪臣……罪臣願意!罪臣願為皇上效死!」鄭芝龍反應過來後,激動得渾身發抖,對著崇禎連連磕頭,將額頭磕得一片青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