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皇爺，這個吳興邦，奴婢已經派人盯住了。」魏忠賢低著頭，繼續匯報導，「他這兩天，頻繁出入周應秋的府邸。而且，根據奴婢安插在戶部的眼線回報，吳興邦正在利用職權，暗中聯絡各地與晉商有舊的商號，似乎……似乎想在江南，另起一個爐灶，與皇家銀行分庭抗禮。」
崇禎放下卷宗，沒有說話。
他走到巨大的地圖前，目光落在了貫穿南北的大運河上。
周應秋是鎮江府人，在江南一帶門生故吏眾多，人脈極廣。
而那些被皇家銀行擠壓了生存空間的私人錢莊，也多與江南計程車紳商賈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。
吳興邦只是一個擺在檯面上的棋子，真正想借著這件事，試探自己底線，甚至想在自己的新政上撕開一道口子的，正是這位他親手扶持起來的內閣次輔。
「他倒是聰明。」崇禎忽然笑了，只是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溫度。
「知道朕的銀行，根基在京城。就想從江南入手，給朕釜底抽薪。」
「皇爺，要不要奴婢……」魏忠賢做了一個「抓」的手勢，眼中凶光畢露。
「不急。」崇禎擺了擺手，「動一個戶部郎中容易，但動一個內閣次輔，牽一髮而動全身。」
「更何況，」崇禎轉過身，看著魏忠賢，「朕現在，還沒有拿到他最直接的罪證。」
「光憑一個吳興邦，還扳不倒他。」
周應秋行事極為謹慎，所有事情都假手於吳興邦，自己從不直接出面。
想要抓他的把柄，很難。
「皇爺的意思是……」魏忠賢有些不解。
「讓他跳。」崇禎的語氣很平靜，「他不是想在江南另起爐灶嗎？朕就給他這個機會。」
「朕倒要看看，他能玩出什麼花樣來。」
「你派人，繼續給朕盯死了。把他和吳興邦，以及江南那邊所有與他們有聯絡的人，都給朕列一張單子。」
「等時機到了，朕要連人帶魚塘，一起給它端了！」
崇禎的眼中，閃過一絲冷酷的光芒。
他喜歡這種將一切都掌控在手中的感覺。
看著獵物一步步地，走進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。
就在崇禎為周應秋準備好「魚塘」的時候，一份來自遼東的八百里加急軍報，打破了干清宮的平靜。
「皇爺！遼東急報！」
一名錦衣衛校尉沖入殿內，單膝跪地，將一份火漆密封的軍報高高舉起。
崇禎心中一凜，立刻接過軍報。
展開一看，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。
軍報是孫承宗親筆所寫。
信中說，近日，後金軍隊的動向極為異常。
他們非但沒有像往年一樣入關劫掠，反而收縮了兵力，在瀋陽一帶大搞屯田，同時，還在瘋狂地擴建武庫，冶煉鐵器。
更重要的是，孫承宗派出的夜不收，在後金的軍營附近，發現了大量形貌迥異的外國人。
那些人金髮碧眼，深目高鼻，正是大明口中的「紅毛夷」！
他們似乎在指導後金的工匠，鑄造一種全新的火炮。
那種火炮的形制，與大明的紅夷大炮頗為相似，但似乎更為輕便，炮身上還刻著看不懂的洋文。
「紅毛夷……後金……」
崇禎的手指，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。
他最擔心的事情，還是發生了。
後金，這個大明最危險的敵人，竟然也開始尋求外部的技術援助，走上了「師夷長技以制夷」的道路！
而且，他們的老師，還是這個時代火器技術最先進的歐洲人！
「皇爺，這……這可如何是好？」王承恩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，「建奴本就驍勇，若是再得了紅毛夷的火炮，我大明的邊防……」
「慌什麼！」崇禎冷喝一聲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恐懼，是解決不了任何問題的。
他走到地圖前，目光在遼東、朝鮮、倭國以及漫長的海岸線上來回移動。
一個大膽而又瘋狂的計劃，在他的腦海中漸漸成型。
「傳朕旨意！」
「召孫承宗，即刻回京！」
「召畢懋康，宋應星，入宮覲見！」
「再傳旨鄭芝龍，命他率皇家水師主力，即刻北上！在登州外海，待命！」
一連串的命令，從崇禎的口中發出。
整個大明的戰爭機器，因為這封來自遼東的軍報，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。
王承恩和魏忠賢看著眼前這位年輕的帝王，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壓迫感撲面而來。
他們知道，一場決定大明國運的滔天巨浪，即將來臨。
而他們的皇爺，非但沒有選擇躲避。
反而，要親自揚起船帆，迎著這風暴，衝上去！
兩天後的夜晚，干清宮內燈火通明。
孫承宗星夜兼程，從山海關趕回。
畢懋康和宋應星也放下了手頭所有的研究，匆匆入宮。
「諸位愛卿，都看看吧。」
崇禎將孫承宗的軍報，遞給了眾人。
當幾位大明軍、工、科技領域的最高負責人，看完軍報上的內容後，每個人的臉上，都寫滿了凝重。
「皇上，臣在天津衛督造戰船時，也曾聽聞，有佛郎機人的商船，不走尋常航線，頻繁出沒於遼東外海。」畢懋康首先開口，「當時臣只以為是尋常商貿，未曾留意，不想……不想他們竟是去資敵！」
「後金得此利器，如虎添翼。我大明長城雖固，但若其炮火犀利，足以轟開關牆。屆時，京畿危矣！」孫承宗這位沙場老將，聲音中也帶著一絲憂慮。
「兩位大人稍安勿躁。」宋應星扶了扶眼鏡，相對冷靜一些，「紅毛夷的火炮，雖說精良，但也不是無懈可擊。其鑄造之法，無非就是泥范、鐵范之別。只要給臣足夠的時間和材料，臣有信心，造出比他們更強，射程更遠的火炮！」
「時間？」崇禎搖了搖頭，「皇太極，不會給我們太多時間。」
「我們不能等。」
崇禎站起身，走到地圖前，拿起一支硃筆。
「既然他們要玩火炮，那朕，就陪他們玩一場大的！」
他手中的硃筆，沒有指向山海關，也沒有指向瀋陽。
而是重重地，圈在了朝鮮半島的西海岸。
一個叫「皮島」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