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維賢看著眼前這個黑不溜秋、滿是窟窿的玩意兒,眉頭緊鎖。
他戎馬一生,什麼金戈鐵馬沒見過?什麼山珍海味沒嘗過?可這東西,他還真是頭一回見。
「皇上,老臣愚鈍,請恕老臣眼拙,實不知此為何物。」張維賢躬了躬身,語氣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。
在他看來,這不過是皇帝從哪個角落裡淘換出來的新奇玩意兒,當不得真。
「此物,朕稱之為『蜂窩煤』。」
崇禎笑了,拿起那個煤球,在手裡掂了掂。
「英國公,你府上燒的,是西山運來的上等精煤吧?一斤,怕是要賣到十幾文錢?」
張維賢點了點頭,臉上帶著一絲傲然:「回皇上,正是。非此等精煤,不足以御京城嚴寒。」
「那若是朕告訴你,朕手中此物,乃是用那些最下等的煤末,混上黃土製成,成本不足你那精煤的一成。而取暖之效,卻比你的精煤,還好上三分呢?」
「什麼?」
張維賢的臉色第一次變了。
不可能!
煤末混黃土?那不是鄉下窮苦人家都沒人要的玩意兒嗎?點起來不是黑煙滾滾,就是根本點不著!怎麼可能比精煤還好?
這小皇帝,莫不是在說笑?
崇禎也不多言,只是拍了拍手。
王承恩立刻會意,命兩個小太監抬進來一個半人高的新式鐵爐子,和一個裝滿了蜂窩煤的籮筐。
點火,放入煤球,蓋上蓋子。
整個過程,乾淨利落。
沒有想像中的濃煙滾滾,只有一股淡淡的,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煙氣從煙囪排出。
不過一刻鐘的功夫,整個干清宮大殿,原本因為殿門敞開而帶著的幾分涼意,瞬間被一股融融的暖意所取代。
那暖意來得又快又猛,卻不燥熱,溫潤得讓人筋骨都舒展開來。
張維賢離那爐子不過幾步之遙,感受得最為真切。
他府上的那些精銅火盆,燒著最上等的銀霜炭,也絕沒有這般效果!
「英國公,可以上手摸摸看。」崇禎做了個請的手勢。
張維賢將信將疑地走上前,伸出那雙滿是老繭的手,在鐵爐子表面輕輕碰了一下。
「嘶——」
一股灼熱感傳來,讓他閃電般地縮回了手。
是真的!
這東西,真的比精煤還厲害!
而且,成本……不足一成?
一個可怕的念頭,瞬間竄上了張維賢的心頭。
如果這東西真的能量產,那他囤在手裡的那些煤……豈不都成了廢品?
他辛辛苦苦布下的局,他聯合那麼多勛貴營造出來的煤炭壟斷,在這玩意兒面前,簡直就是個笑話!
「皇上聖明,此乃利國利民之神器啊!」張維賢的腦子轉得極快,立刻換上了一副驚喜交加的表情,對著崇禎深深一拜,「老臣替京城百萬百姓,謝皇上天恩!」
他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,既吹捧了皇帝,又把自己擺在了為民請命的位置上。
崇禎看著他,嘴角的笑意更濃了。
老狐狸,還在演。
「神器?」崇禎搖了搖頭,「英國公,你覺得,朕今日請你來,只是為了讓你看這個『神器』嗎?」
話音剛落,大殿的側門,無聲地開啟。
魏忠賢一身蟒袍,臉上帶著陰惻惻的笑容,緩步走了進來。
他的身後,跟著兩名東廠番子。
那兩名番子手裡,抬著一口沉重的木箱。
「砰」的一聲。
木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張維賢的面前。
箱蓋開啟,裡面不是金銀珠寶,而是一本本碼放得整整齊齊的帳冊。
張維賢看到那些帳冊的封面時,瞳孔驟然一縮。
那是他西山煤窯的內部帳本!是記錄著所有骯髒交易的,絕不可能外流的……鐵證!
「張維賢。」
崇禎的聲音,陡然轉冷,再無一絲溫度。
「這些,你應該認得吧?」
張維賢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渾身的血液彷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他艱難地抬起頭,看向龍椅上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帝王。
那張臉上,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和煦,只剩下如同萬年寒冰般的冷酷。
「你聯合成國公、定國公,壟斷西山煤炭,囤積居奇,哄抬市價。短短兩個月,致使京城煤價飛漲三成,北方邊鎮軍心浮動。」
「朕的將士在遼東浴血奮戰,你在京城,喝兵血,吃民膏。」
「朕問你。」
崇禎的聲音,一字一頓,如同重錘,狠狠地砸在張維賢的心上。
「你可知罪?」
「噗通!」
這位歷經三朝,權傾朝野,跺一跺腳京城都要抖三抖的英國公,雙腿一軟,癱跪在地。
汗水,瞬間濕透了他的朝服。
他知道,自己完了。
在這鐵證面前,任何的巧言令色,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等待他的,將是抄家滅族,萬劫不復!
然而,就在張維賢陷入絕望之際,崇禎卻緩緩地從龍椅上站了起來,走到了他的面前,親自將他扶起。
「英國公,起來吧。」
這突如其來的舉動,讓張維賢和一旁的魏忠賢都愣住了。
「朕知道,你府上的先祖,曾隨成祖皇帝靖難,立下不世之功。」
「朕也知道,天啟二年,廣寧失守,是你第一個站出來,捐出十萬兩家財,充作軍餉。」
「朕更知道,前年京城大疫,你開倉放糧,救活了數萬百姓。」
崇禎的聲音,緩和了下來。
「你張家,二百年來,對大明,有功。」
張維賢呆呆地看著皇帝,完全不明白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。
「所以,朕再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崇禎的目光,重新變得銳利起來。
「一個,讓你將功折罪的機會。」
將功折罪?
張維賢腦子裡嗡嗡作響,一時間竟沒能反應過來。
都已經圖窮匕見了,這位小皇帝,竟然不打算一刀砍死自己?
「皇上……老臣……老臣罪該萬死……」他只能下意識地磕頭,聲音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顫抖。
「朕不想聽這些廢話。」崇禎打斷了他,「朕要的,是解決問題的辦法。」
崇禎坐回龍椅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,發出「篤、篤」的聲響,每一下,都像是敲在張維賢的心坎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