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朕知道,西山的事,不止你一家。你吃肉,成國公、定國公那些人也跟著喝湯。朕若是今天辦了你,明天他們就會鬧起來,京營不穩,朝局動盪,遼東前線剛剛打贏的仗,說不定都要付諸東流。」
崇禎的話,說得極為直白,也極為現實。
張維賢聽得心頭一凜,他知道,皇帝這是把底牌都亮出來了。
他既點出了自己的罪,也點出了自己的價值——維持勛貴集團的穩定。
「朕給你兩條路。」
崇禎伸出了一根手指。
「第一條,朕現在就讓魏忠賢,把這些帳本,連同你的人頭,一起掛到承天門上。朕再用《大明日報》,把你張家二百年的醜事都翻出來,讓你遺臭萬年,你家滿門,發配遼東,給孫承宗修城牆。」
張維賢的身體,劇烈地抖動了一下,臉色慘白如紙。
「第二條。」崇禎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,「你這次囤煤,賺了多少,給朕原封不動地吐出來。」
「朕要你,以英國公府的名義,成立一個『京師百姓溫暖基金』。用這筆錢,給全城的百姓,免費發放蜂窩煤和新式爐子。」
「朕還要你,親自出面,去跟成國公、定國公他們談。告訴他們,要麼把吃進去的錢都給朕吐出來,要麼,就讓他們去詔獄裡,跟魏大伴好好聊聊。」
「煤炭的生意,以後由皇家銀行和工部接管。你們勛貴,可以入股,但經營權,必須歸朝廷。利潤,朝廷拿七成,你們拿三成。」
「你,英國公張維賢,就當這個新煤炭行會的,第一任會長。」
「對外,你是響應朕的號召,心繫萬民,主動讓利於民的國之柱石。」
「對內,你是朕插進勛貴集團里的一把刀。」
崇禎說完,身體微微前傾,盯著張維賢的眼睛。
「路,朕給你指了。」
「是想當個遺臭萬年的死人,還是想當個體體面面的活人,你自己選。」
整個干清宮,落針可聞。
張維賢跪在地上,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從未像今天這樣,感覺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。
眼前的這個年輕皇帝,哪裡是什麼少年天子?
這分明就是一個算無遺策,手段狠辣到了極點的……魔鬼!
他給出的第二條路,看似是給了生機,實則比殺了他還難受。
這等於讓他親手砸掉自己吃飯的鍋,還要親手去砍斷自己那些盟友的腿。
從此以後,他張維賢在整個勛貴集團里,將再無信義可言,徹底淪為皇帝的一條狗。
可是……
他看了一眼旁邊那些森然的帳本,又看了一眼魏忠賢那張似笑非笑的臉。
他有的選嗎?
「老臣……」張維賢的喉嚨里,發出瞭如同破風箱般嘶啞的聲音。
他緩緩地,用盡全身的力氣,對著崇禎,磕下了第三個頭。
「……願為皇上效死!」
「很好。」崇禎的臉上,重新露出了笑容,「英國公深明大義,朕心甚慰。」
他對著王承恩使了個眼色。
王承恩立刻上前,將張維賢扶了起來。
「英國公,朕給你三天時間。」崇禎的語氣,又恢復了溫和,「三天後,朕要在《大明日報》上,看到你的『萬民書』。」
「朕也想看看,你的『溫暖基金』里,到底有多少銀子。」
「老臣……遵旨。」
張維賢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干清宮。
當外面的冷風吹在他臉上時,他才發現,自己早已渾身冰涼。
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巍峨的宮殿,只覺得那裡面坐著的,不是一個人,而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。
「皇爺,就這麼……放過他了?」魏忠賢看著張維賢遠去的背影,有些不解。
在他看來,這種國賊,就該千刀萬剮。
「殺了他,容易。」崇禎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口氣,「可殺了他,誰來幫朕,管住那群驕兵悍將?」
「朕要的,不是一個死掉的英國公,而是一個聽話的英國公。」
「用勛貴,去制衡勛貴。這,才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。」
魏忠賢聞言,心中一顫,看向皇帝的眼神里,敬畏之色更濃了。
這位皇爺的心思,比他想像的,還要深沉百倍。
……
英國公府。
當張維賢召整合國公朱純臣、定國公徐允禎等人,將皇帝的「提議」原封不動地說出來時。
整個客廳,瞬間炸了鍋。
「什麼?!」
向來以暴脾氣著稱的成國公朱純臣,第一個拍案而起,指著張維賢的鼻子就罵。
「張維賢!你瘋了不成?!你是不是被那小皇帝給嚇破了膽!」
「讓我們把吃進去的銀子吐出來?還要把煤窯的經營權交出去?他怎麼不去搶!」
「沒錯!」定國公徐允禎也是一臉的陰沉,「我等皆是開國元勛之後,與國同休!他一個黃口小兒,憑什麼動我們的產業!」
「張兄,你可是我們這些人的主心骨,你怎麼能先軟了骨頭!」
客廳里,一眾勛貴七嘴八舌,群情激奮。
張維賢坐在主位上,面沉如水,一言不發,任由他們叫罵。
直到所有人都罵累了,他才緩緩地抬起眼皮,掃視了一圈。
「說完了?」
他的聲音很平靜,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「說完了,就聽我說幾句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眾人面前。
「你們以為,皇上只是在跟我們商量?」
「你們以為,我們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?」
他冷笑一聲,將懷裡的一本帳冊,狠狠地摔在了桌子上。
「這是皇上『賞』給我的,是咱們這次『生意』的流水帳,記得比咱們自己都清楚!」
「你們每個人,分了多少銀子,送給了哪些官員,勾連了哪些內侍,上面都寫得一清二楚!」
「你們現在,還覺得皇上是在跟我們商量嗎?!」
看著那本足以讓在場所有人掉腦袋的帳冊,客廳里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朱純臣和徐允禎的臉上,血色盡褪。
「那……那也不能就這麼認了啊!」朱純臣兀自嘴硬,「大不了,魚死網破!咱們手裡,又不是沒有兵!京營五軍都督府,還有不少將領是我們的人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