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光年的馬車,在西安府布政使司衙門前停下。
三千神機營精銳,甲冑鮮明,火槍林立,肅殺之氣讓整條長街的溫度都彷佛降了幾分。
然而,預想中官員出迎的場面,並未出現。
衙門的大門緊閉,門口連個守衛的影子都看不到。
死寂。
「大人。」隨行的神機營營官策馬靠近,眉頭緊鎖,「情況不對勁。」
徐光年掀開車簾,看著眼前蕭索的景象,心中早已是一片冰寒。
他不是沒想過陝西的局勢會很糟,但他沒想到,會爛到這種連官府都停擺的地幕。
「去叫門。」徐光年聲音平靜。
幾名士兵上前,用力拍打著朱漆大門,聲如擂鼓。
「砰!砰!砰!」
「欽差大臣駕到!開門!」
門內,依舊毫無聲息。
神機營營官的臉色已經沉了下去,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:「大人,要不要……」
「不必。」徐光年擺了擺手。
他跳下馬車,親自走到了大門前。
就在這時,旁邊一條小巷裡,突然衝出來一個身影。
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緋色官袍,頭上的烏紗帽歪歪斜斜,整個人瘦得像一根竹竿,臉上滿是奔波的塵土和絕望的焦慮。
他像一頭看見救星的瘋牛,不顧一切地沖向徐光年,被警惕的神機營士兵當場按倒在地。
「放開我!放開我!」那人瘋狂掙扎,用嘶啞的嗓音喊道,「我是陝西巡按御史吳煥!我要見欽差大人!我有天大的冤情要奏報!」
吳煥?
徐光年眼神一動,揮手讓士兵放開了他。
吳煥連滾帶爬地撲到徐光年腳下,抱著他的官靴,嚎啕大哭起來。
「欽差大人!您可算來了!您再不來,這陝西……這陝西億萬生靈,就全完了啊!」
一個掌管監察的御史,竟失態至此。
徐光年心中一沉,將他扶起:「吳御史,有話慢慢說。本官在此,天塌不下來。」
「本官問你,陝西巡撫胡廷宴何在?為何衙門緊閉,無人出迎?」
聽到「胡廷宴」三個字,吳煥的哭聲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,是滿臉的悲憤與怨毒。
他咬牙切齒,一字一頓地說道:「回欽差大人的話!胡廷宴……他……他正在城外的曲江池,大宴賓客!」
「什麼?!」
饒是徐光年早有心理準備,聽到這話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
赤地千里,易子而食,流寇四起!
他這個封疆大吏,竟然還有心情在城外大搞宴會?
「他瘋了不成!」一名年輕的格物書院學子忍不住失聲罵道。
「他沒瘋!」吳煥的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,「他是要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!把這天大的災情,給死死地捂住!」
吳煥顫抖著從懷裡掏出一本奏疏,雙手呈上。
「大人,這是下官這一個月來,第三次上奏朝廷的彈劾奏疏,可每一次,都被他的人給截了下來!」
「他胡廷宴,隱瞞災情不報,致使朝廷賑災款遲遲未到!又剿匪不力,坐視流寇坐大,荼毒鄉里!」
「如今府谷已失,他非但不思補救,反而變本加厲,宴請西安府一眾官員,名為賞月,實為封口!」
「他……他就是我大明的國賊!是陝西百姓的催命閻王!」
每一個字,都如同泣血的控訴,狠狠地敲在眾人的心上。
徐光年接過那本因為主人的激動而微微顫抖的奏疏,翻開看了幾眼。
上面記錄的樁樁件件,比他想像的還要觸目驚心。
他緩緩合上奏疏,抬起頭,看向那緊閉的衙門大門。
「呵。」
一聲輕笑,從他嘴裡發出。
那笑聲很輕,卻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。
「備馬。」
徐光年翻身上馬,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遍了整條長街。
「本官,親自去給他祝祝酒。」
神機營營官眼中精光一閃,振臂高呼:「全軍聽令!目標,曲江池!」
「出發!」
三千鐵流,再次開動。
這一次,馬蹄聲中帶上了滔天的殺意。
吳煥愣愣地看著那支遠去的隊伍,隨即反應過來,也連忙找了一匹瘦馬,緊緊地跟了上去。
……
曲江池。
唐時盛景早已不再,但這裡依舊是西安府最著名的風景所在。
此刻,湖心的一座畫舫之上,絲竹悅耳,歌舞昇平。
陝西巡撫胡廷宴,正滿面紅光地舉著酒杯,與滿座的同僚推杯換盞。
「諸位,諸位!」胡廷宴端著酒杯,站起身來,大著舌頭說道,「區區幾個泥腿子造反,算得了什麼?待朝廷大軍一到,頃刻間便灰飛煙滅!」
「至於那什麼旱災,更是無稽之談!我陝西,自古便是天府之國,風調雨順!些許傳言,不過是刁民誇大其詞罷了!」
「來來來,大家滿飲此杯!今夜,咱們不醉不歸!」
「撫台大人說得是!」
「我等敬撫台大人一杯!」
滿座官員紛紛起身附和,一派歌舞昇平的和諧景象。
彷佛城外那餓殍遍地的慘狀,只是一個不真實的噩夢。
就在這時,畫舫之外,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喧譁聲。
「什麼人,如此喧譁?」胡廷宴眉頭一皺,臉上露出不悅之色。
一名親兵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,臉上滿是驚恐。
「撫……撫台大人!不好了!外面……外面來了一支軍隊!把整個曲江池都給圍了!」
「軍隊?」胡廷宴一愣,「哪來的軍隊?是衛所的兵嗎?反了他們了!」
「不……不是……」親兵快要哭出來了,「他們的甲冑……小的從未見過!旗子上……旗子上寫著『神機營』!」
神機營?
欽差?!
胡廷宴手裡的酒杯「啪」的一聲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他臉上的酒意退得一乾二淨,只剩下死人般的蒼白。
「轟——!!!」
一聲巨響傳來!
畫舫那雕樑畫棟的大門,竟被人從外面一腳踹得四分五裂!
木屑紛飛中,一個身穿欽差蟒袍的年輕身影,逆光而立。
在他的身後是數十名手持火槍,神情冷漠的神機營士兵。
黑洞洞的槍口,對準了畫舫內,這群驚慌失措的「父母官」。
徐光年的視線,掃過滿桌的珍饈美味,掃過那些衣著暴露、瑟瑟發抖的歌姬,最後,落在了主位上,那個胖得像豬一樣的身影上。
「你,就是胡廷宴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