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廷宴看著門口那個年輕人,以及他身後那群殺氣騰騰計程車兵,雙腿已經開始打顫。
但他畢竟是封疆大吏,強自鎮定下來,整理了一下衣冠,色厲內荏地喝道:「本官便是陝西巡撫胡廷宴!閣下是何人?為何無故衝撞本官的宴席,還敢縱兵圍困朝廷命官?」
「你就是欽差?」胡廷宴眯著眼打量著徐光念,語氣裡帶著一絲輕蔑,「看著面生得很吶。是哪個衙門來的?可有兵部勘合,內閣公文?」
他這是在盤道,也是在試探。
在他看來,這麼年輕的欽差,要麼是初出茅廬的愣頭青,要麼就是哪個權貴家裡的公子哥,不足為懼。
徐光年沒有回答他的問題。
他只是側了側身,露出了跟在他身後的,臉色鐵青的吳煥。
「吳……吳煥?!」
胡廷宴看到吳煥,像是見了鬼一樣,失聲叫了出來。
他不是應該被自己軟禁在府里嗎?他怎麼會在這裡?!
「胡廷宴!」吳煥指著他,悲憤交加,「我來問你!城中百姓食不果腹,你這桌上的山珍海味,是哪裡來的?!」
「城外流寇肆虐,你這船上的歌舞昇平,又是為誰而奏?!」
「你……你血口噴人!」胡廷宴被問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,指著吳煥氣急敗壞地大罵,「吳煥!你竟敢勾結外人,誣陷上官!本官要上奏朝廷,參你一本!」
「不必了。」
徐光年淡淡地開口,打斷了他的叫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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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的奏疏,送不到京城了。」
他從懷裡,緩緩掏出了一面金牌。
金牌之上,四個大字在燭光下熠熠生輝——如朕親臨!
看到這面金牌,畫舫內所有的官員,包括胡廷宴在內,全都「噗通」一聲,齊刷刷地跪了下去。
一個個嚇得面無人色,渾身抖如篩糠。
這下,再無任何僥倖。
「神機營聽令。」
徐光年的聲音,不帶一絲情緒。
「將胡廷宴以下,所有官員,全部拿下!」
「若有反抗,格殺勿論!」
「喳!」
數十名神機營士兵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,用槍托將那些企圖反抗的護衛砸翻在地,然後用繩索將這群剛才還作威作福的「父母官」們,捆得跟粽子一樣。
「冤枉啊!欽差大人冤枉啊!」
「我們都是被胡廷宴逼的!」
哭喊聲,求饒聲,響成一片。
徐光年充耳不聞。
他走到那張杯盤狼藉的酒桌前,拿起了一隻還冒著熱氣的燒雞。
然後,他走到了被兩名士兵死死按住的胡廷宴面前。
「胡撫台。」
徐光年將那隻油膩的燒雞,遞到了胡廷宴的嘴邊。
「城外,有數萬百姓,連樹皮草根都吃不上了。」
「你,吃得下嗎?」
胡廷宴看著近在咫尺的燒雞,又看了看徐光年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,連牙齒都在打架。
「我……我……」
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徐光年沒有再逼他。
他轉身,將手裡的燒雞遞給了身後的一個親兵。
「傳我命令。」
「將這畫舫上所有的酒菜,全部打包,送到城裡去,分給那些最飢餓的百姓。」
「再告訴他們,這是胡撫台請他們吃的!」
「是!」
此言一出,胡廷宴最後一絲血色也褪盡了,整個人癱軟在地,如同一灘爛泥。
「來人。」徐光年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,「把他們全部押回布政使司衙門,嚴加看管!」
「明日一早,本官要升堂,公審國賊!」
……
第二天,天剛蒙蒙亮。
西安府的布政使司衙門前,已經圍滿了黑壓壓的人群。
百姓們聽說了昨夜發生的事情,都從各自的藏身之處涌了出來。
他們麻木的臉上,帶著一絲好奇,一絲懷疑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……期盼。
衙門正中央,臨時搭起了一座高台。
高台之上,只擺了一張桌子,一把椅子。
徐光年一身欽差蟒袍,端坐其上,面沉如水。
在他的兩旁,站著三百名全副武裝的神機營士兵,肅殺之氣,讓整個廣場都安靜了下來。
「帶人犯!」
隨著徐光年一聲令下,胡廷宴、以及西安府一眾被抓的官員,被士兵們推搡著,押上了高台。
一夜之間,這些養尊處優的大人們,已經沒了人樣。
一個個披頭散髮,官袍上滿是污漬,狼狽不堪。
看到他們這副模樣,台下的百姓們,發出了一陣壓抑的,帶著恨意的騷動。
「肅靜!」
徐光年一拍驚堂木,聲如炸雷,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聲音。
他掃過台下那一雙雙麻木而空洞的眼睛。
他知道,要讓這些人重新燃起希望,光靠抓幾個貪官,遠遠不夠。
他要給他們看的,是證據,是公道,更是……活下去的希望!
「吳煥。」
「下官在!」
「將你所查,胡廷宴隱瞞災情,貪墨賑災款,中飽私囊的罪證,當著全城百姓的面,一樁樁,一件件,全部念出來!」
「是!」
吳煥走上前,從懷裡掏出那本厚厚的奏疏,開啟,用盡全身的力氣朗聲念誦起來。
「崇禎元年春,陝西大旱,胡廷宴知情不報,反上奏朝廷,粉飾太平,此為其罪一也!」
「朝廷發往延安府賑災官糧十萬石,被其夥同布政使王奎,倒賣其七,獲利三十萬兩白銀,中飽私囊,致使延安府餓殍遍地,此為其罪二也!」
「流寇王二起於府谷,其不發兵剿滅,反殺良冒功,騙取朝廷軍餉,此為其罪三也!」
……
吳煥的聲音,迴蕩在整個廣場上空。
每一條罪狀,都像一把重錘,狠狠地砸在百姓們的心上。
原來如此!
原來他們之所以活不下去,不是因為天災,而是因為人禍!
是因為這群坐在他們頭頂上,敲骨吸髓的畜生!
憤怒的火焰,在人群中開始燃燒。
「殺了他!殺了這狗官!」
「狗官!還我兒子的命來!」
不知是誰第一個喊出聲,緊接著,無數的爛菜葉、石子,如同雨點一般,砸向了高台上的胡廷宴等人。
神機營計程車兵立刻舉起火槍,想要制止。
「不必阻攔。」
徐光年抬了抬手。
「讓他們砸。」
「這是他們,應得的。」
他看著台下那群終於爆發出情緒的百姓,看著胡廷宴等人被砸得頭破血流,狼狽不堪的模樣,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。
他緩緩站起身,走到了高台的最前方。
「鄉親們!」
他的聲音,透過一個簡易的鐵皮喇叭傳遍了整個廣場。
「本官知道,你們恨!」
「但光有恨,填不飽肚子!」
「皇上派我來,不是只為了殺幾個貪官,給大家出口惡氣。」
「皇上派我來,是要帶著大家,活下去!」
他對著身邊的親兵使了個眼色。
親兵立刻會意,將一個麻布口袋提了上來。
徐光年伸手,從口袋裡抓出了一把東西。
那不是糧食,也不是銀子。
而是一捧黑乎乎的……泥土。
他將那捧泥土,舉到了胡廷宴的面前。
「胡廷宴,你看看清楚。」
「這就是你治下百姓,吃了幾個月的口糧。」
「觀音土!」
「現在,本官給你一個機會。」
徐光年的聲音,變得如同數九寒冬里的冰碴。
「把它,給本官吃下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