陝西,西安城外。
一支數萬人的大軍,旌旗招展,將西安府的南門圍得水泄不通。
與官軍不同,這支軍隊的成分極為複雜。
有拿著鋤頭木棍,面黃肌瘦的饑民,也有扛著繳獲來的官軍制式兵器,滿臉悍勇的精壯。
軍陣雖然雜亂,但那股由飢餓和絕望催生出的兇悍之氣,卻撲面而來。
中軍大帳內。
一個身材魁梧,面容黝黑的漢子,正坐在一張虎皮大椅上,聽著手下的匯報。
他,便是如今在陝西地界,聲名最盛的流寇首領,「闖天王」高迎祥。
「大王,探子回報,城裡那個新來的欽差,把胡廷宴那幫狗官都給砍了!」一名頭目興奮地說道,「現在城裡正在開倉放糧,老百姓都快把他當活菩薩了!」
「哦?」高迎祥摸了摸下巴上鋼針般的鬍鬚,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「這個欽差,有點意思。」
「是啊大王!」另一名頭目附和道,「聽說還是個毛沒長齊的年輕人!一到西安,就先宰了撫台!這份膽色,可不是一般人有得了的!」
「哼,管他是什麼人!」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漢子,不屑地說道,「他有糧食,咱們有人!弟兄們都餓了好幾天了,正好趁他立足未穩,一鼓作氣,把西安城給他拿下來!到時候,城裡的糧食、女人,還不都是咱們的!」
「沒錯!打了這麼久,也該進城享享福了!」
帳內一眾頭目紛紛叫嚷起來,一個個摩拳擦掌。
高迎祥擺了擺手,壓下了眾人的聲音。
他的視線,落在了帳下一個一直沉默不語的書生身上。
「先生,你怎麼看?」
那書生約莫三十來歲,雖然穿著一身粗布麻衣,但氣質儒雅,與帳內這群草莽格格不入。
他是高迎祥的軍師,李岩。
李岩站起身,對著高迎祥拱了拱手。
「大王,西安城,現在打不得。」
「為何?」刀疤臉頭目不服氣地問道。
李岩微微一笑:「其一,那欽差身邊,有三千神機營精銳。此乃天子親軍,裝備的都是新式火器,戰力非同小可。我軍雖有一萬之眾,但大都是饑民,強攻堅城,無異於以卵擊石。」
「其二,也是最重要的一點。」李岩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,「這位新來的欽差,與胡廷宴那等貪官,截然不同。」
「他殺貪官,開糧倉,行以工代賑。短短兩天,便已初得民心。」
「我們若是此時攻城,便不是替天行道,而是與民為敵。到時候,城中百姓,人人皆可為兵。此戰,我軍必敗無疑。」
一番話,說得帳內眾人啞口無言。
刀疤臉撓了撓頭:「那……那先生的意思是,咱們就這麼算了?眼睜睜看著城裡的大米白面,乾瞪眼?」
他轉向高迎祥,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。
「大王,我聽說,這位欽差大人,在城裡清點糧倉時,發現了一個大麻煩。」
「什麼麻煩?」高迎祥來了興趣。
「那些貪官留下來的糧食,大多是陳糧,還摻了大量的沙土。若要讓百姓能吃,必須經過一道極為繁瑣的『淘洗』工序。」
「而這位欽差大人手下,懂行的人手,嚴重不足。」
「所以……」李岩的嘴角,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,「我們可以派人進城,去跟這位欽差大人,談一筆生意。」
……
西安府,布政使司衙門。
徐光年看著眼前這個自稱是高迎祥派來的使者,臉上露出了玩味的表情。
他本以為,接下來會是一場血戰。
沒想到,對方竟然先派了個使者過來。
而且,不是來下戰書的,是來……談生意的?
「你說,你們闖王願意派人進城,幫本官淘洗糧食?」徐光年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。
「正是。」那使者不卑不亢地說道,「我們闖王說了,大家都是陝西人,都不容易。欽差大人是為百姓謀活路,我們闖王,也是。」
「既然目標一致,何必要打打殺殺,徒增傷亡?」
「我們出人,大人您出糧。我們幫您把糧食淘洗乾淨,您只需要分給我們三成的糧食,作為報酬。」
「如此一來,城內百姓有糧吃,我軍弟兄們也能果腹。兩全其美,不知大人意下如何?」
「哈哈哈哈!」
徐光年聽完,忍不住放聲大笑。
這高迎祥,還真是個人才!
這分明就是兵不血刃的陽謀!
他看準了自己缺人,也看準了自己不敢讓城中百姓餓肚子。
答應他,就等於引狼入室,讓數萬流寇,名正言順地進入西安城。
不答應他,糧食問題解決不了,城中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民心,立刻就會動搖。到時候,他再揮軍攻城,裡應外合之下,西安城危在旦夕!
「有意思,真有意思。」
徐光年收起笑容,看著眼前的使者。
「回去告訴高迎祥。」
「他的生意,本官接了。」
「什麼?!」
使者還沒反應過來,徐光年身後的吳煥和一眾格物書院的學子,已經驚得叫出了聲。
「大人!不可啊!」吳煥急忙上前,「這……這是引狼入室啊!萬萬不可!」
「是啊大人!流寇毫無信義可言,一旦讓他們進城,後果不堪設想!」
徐光年擺了擺手,制止了眾人的勸諫。
他的目光,依舊鎖定在那個使者身上。
「不過,本官有兩個條件。」
使者心中一喜,連忙躬身:「大人請講。」
「第一。」徐光年伸出一根手指,「人,可以進城。但兵器,必須全部留在城外!進城之人,必須赤手空拳,接受我軍的檢查。」
「這……」使者面露難色。
「第二。」徐光年的聲音,陡然轉冷,「三成糧食?他高迎祥的臉,未免也太大了些。」
「本官可以給他糧食,但不是三成,是一成!」
「而且,這一成的糧食,也不是白給的!」
「他必須答應本官,從今往後,他麾下的軍隊,不得再襲擾西安府周邊的任何州縣!不得再傷害任何一個無辜百姓!」
「否則,本官讓他連一粒米都拿不到!」
使者的額頭上,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這兩個條件,一個比一個苛刻。
第一個,等於是讓流寇自縛手腳。
第二個,更是要斷了他們的「財路」。
「怎麼?」徐光年看著他,「不敢答應?」
「回去告訴高迎祥,這是本官的底線。」
「給他半個時辰的時間考慮。」
「半個時辰之後,若是沒有答覆,本官就當他是在消遣我。」
「到時候,就別怪本官城頭上的炮,不長眼睛了!」
徐光年說完,端起茶杯,輕輕吹了口氣,不再看他一眼。
在徐光年強大的氣場壓迫下,那名使者覺得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。
他不敢再多說一句廢話,對著徐光年行了一禮,就連滾帶爬地跑出了大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