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大人!三思啊!」
使者前腳剛走,吳煥後腳就撲了上來,老臉上滿是焦急。
「高迎祥狼子野心,此舉分明是想兵不血刃,奪我西安城!一旦讓他的人馬混進城裡,與城外大軍裡應外合,後果不堪設想啊!」
「是啊老師!」一個學生也急切地說道,「流寇毫無信義,萬一他們在城中作亂,我們這三千人馬,根本控制不住局面!」
眾人七嘴八舌,都是在勸徐光年收回成命。
徐光年卻只是端起茶杯,輕輕抿了一口,示意眾人安靜。
「你們說的,我都知道。」
他放下茶杯,看向眾人。
「那我問你們,眼下我們最大的難題是什麼?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吳煥想了想,答道:「是人手。城中數萬百姓嗷嗷待哺,而我們查抄的糧食,大多摻了沙土,不堪食用,急需人手淘洗。」
「沒錯。」徐光年點點頭,「就是人手。」
「我們有多少人?三千神機營,加上我們這五十個學生。可城裡有多少張嘴要吃飯?城外,又有多少雙眼睛盯著我們?」
「高迎祥看準了我們缺人,所以才敢跟我談這筆生意。他覺得,我沒得選。」
徐光年笑了笑,只是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。
「可他不知道,我這人最喜歡做的,就是把別人送上門來的刀搶過來,再捅回去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地圖前,指著西安城。
「他想送人進來?好啊,我照單全收!」
「他送進來一萬,我就能讓他只剩五千!他送進來兩萬,我就讓他變成光杆司令!」
「他高迎祥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嗎?」
徐光年的手指,在地圖上重重一點。
「那我就讓他知道知道,什麼叫肉包子打狗,有去無回!」
……
城外,闖王大帳。
當使者將徐光年的兩個條件,一五一十地匯報完後。
整個大帳,瞬間炸了鍋。
「什麼?!」那個刀疤臉頭目第一個跳了起來,破口大罵,「讓弟兄們放下武器進城?還要我們保證不騷擾周邊?他把我們當成什麼了?要飯的叫花子嗎?」
「一成糧食?打發誰呢!弟兄們拼死拼活,就值這麼點?」
「大王!不能答應!這小子,分明是在羞辱我們!」
帳內群情激奮,一個個都嚷嚷著要跟城裡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欽差拼了。
高迎祥坐在主位上,面沉如水,一言不發。
他的視線落在了軍師李岩的身上。
李岩眉頭緊鎖,也在沉思。
片刻之後,他抬起頭,對著高迎祥搖了搖頭。
「大王,屬下以為,這兩個條件看似苛刻,實則……是在給我們指一條活路。」
「嗯?」高迎祥眉毛一挑。
「先生此話怎講?」刀疤臉不服氣地質問。
李岩看都沒看他,只是對著高迎祥分析道:「大王請想,我們為何造反?不就是為了有口飯吃嗎?」
「如今,這位欽差大人願意給我們飯吃,雖然只有一成,但足以解我軍燃眉之急。更重要的是,他要我們保證周邊州縣的安寧。」
李岩的眼中,閃過一抹精光。
「這等於是,變相地承認了我們的存在。只要我們不鬧事,他就不打我們。這,不就是一種招安的默契嗎?」
「招安?」高迎祥的呼吸,微微有些急促。
「沒錯。」李岩點了點頭,「這位欽差大人,手段狠辣,卻又留有餘地。他殺貪官,是為了立威。給糧食,是為了安民。現在,他又跟我們談條件,這是想……不戰而屈人之兵。」
「我們若是答應,暫時便有了安身立命之所,可以藉著西安府的糧食,休養生息,靜觀其變。」
「我們若是不答應,立刻就是一場血戰。城內有三千精銳,還有一位殺伐果斷的主帥。此戰,勝負難料。即便僥倖勝了,也是慘勝,到時候,我們拿什麼去面對朝廷即將到來的大軍?」
李岩的話,如同一盆冷水,澆熄了帳內所有人的火氣。
是啊,打,能打得過嗎?就算打過了,又能怎麼樣?
高迎祥沉默了。
他看著自己手下這群面帶飢色的弟兄,又想了想城裡那堆積如山的糧食。
良久,他終於下定了決心。
「去告訴那個欽差。」
「他的條件,我高迎祥,接了!」
半個時辰後。
在無數百姓和士兵緊張的注視下,西安城南門緩緩開啟。
一支數千人的隊伍,出現在了城門之外。
他們放下了手裡五花八門的兵器,脫掉了身上破爛的甲冑,赤手空拳,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,在神機營士兵黑洞洞的槍口監視下,一步一步,走進了這座他們曾經做夢都想攻破的城池。
為首的一個人,正是那個刀疤臉頭目。
他看著城頭之上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身影,眼神複雜。
他想不通,事情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。
他們好像不是來打仗的。
倒像是……來上工的。
刀疤臉帶著第一批三千名弟兄,忐忑不安地走進了瓮城。
等待他們的,不是刀槍,也不是陷阱。
而是一排排臨時搭建起來的大棚,以及上百口熱氣騰騰的大鍋。
鍋里,熬著濃稠的米粥。
那股久違的米香味,只是聞上一口,就讓這些餓了許久的漢子們,喉嚨里發出「咕咚」的聲響,眼睛都直了。
「排好隊!一個個來!」
一名格物書院的學子,拿著一個鐵皮喇叭,站在高處大聲喊道。
「想吃飯,就得守規矩!誰敢插隊,誰敢鬧事,今天的飯,就沒他的份兒!」
起初,還有些人不信邪,仗著人高馬大就想往前擠。
「砰!」
一聲清脆的槍響。
負責維持秩序的神機營士兵,對著天空放了一槍。
那幾個刺頭瞬間嚇得腿都軟了,乖乖地退回了隊伍里。
在絕對的武力面前,任何的僥倖心理都是多餘的。
很快,三千人便被分成了三十個百人隊。
每個隊的前面,都擺著一個大木桶。
「一人一碗!喝完了,就去那邊登記,領牌子,分派活計!」
刀疤臉是第一個領到粥的。
他端著那碗滾燙的白米粥,手都在抖。
他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見過這麼實在的吃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