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不上燙,刀疤臉一口氣就將整碗粥灌了下去。
從胃裡升起一股暖流,瞬間傳遍了四肢百骸。
那是一種,活過來的感覺。
看著手下弟兄們一個個狼吞虎咽的模樣,刀疤臉的心裡五味雜陳。
這就是軍師說的「活路」嗎?
吃飽喝足,登記領牌。
整個流程,有條不紊。
刀疤臉被分到了「甲字三隊」,任務是負責將糧倉里的原糧,運到城外的渭水邊。
他領著自己手下的一百號人,推著獨輪車,在神機營士兵的「護送」下,穿過了大半個西安城。
一路上,他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景象。
整個西安城,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工地。
成千上萬的百姓,在那些穿著奇怪服飾的年輕「監工」的指揮下,有的在疏通溝渠,有的在修補城牆,有的在搭建窩棚。
每個人都在忙碌著,臉上雖然還帶著菜色,但眼裡卻有光。
那是一種,叫做「希望」的光。
在工地的旁邊,同樣支著一口口大鍋。
到了飯點,幹活的百姓就可以憑著手裡的牌子,領到兩個紮實的大饅頭和一碗菜湯。
雖然簡單,但管飽。
刀疤臉甚至看到,有幾個負責監工的格物書院學子正蹲在地上,和一個老農討論著什麼新式水車的圖紙。
這裡的一切,都和他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。
沒有壓迫,也沒有剝削。
只有規矩和一種……熱火朝天的幹勁。
渭水邊。
數千名流寇被組織起來,進行著淘洗糧食的工作。
河灘上,擺滿了成百上千個巨大的木盆和篩子。
將摻了沙土的糧食倒進去,用水反覆沖洗,再用篩子過濾。
雖然工序繁瑣,但在充足的人手下,效率卻出奇的高。
一袋袋乾淨的麥子,被重新裝袋,運回城中。
「都給老子手腳麻利點!」
刀疤臉學著那些監工的樣子,對著手下的弟兄們大聲吆喝。
「誰敢偷懶耍滑,晚飯就別想吃肉了!」
他剛喊完,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,正鬼鬼祟祟地將一把淘洗乾淨的麥子,往自己的褲襠里塞。
那是他手下的一個親信,叫「猴子」。
「猴子!你他娘的幹什麼呢!」
刀疤臉衝上去,一腳就把他踹倒在地。
那把麥子,撒了一地。
「頭兒……我……我就是餓……」猴子抱著頭,小聲地辯解。
這一幕,立刻引起了周圍神機營士兵的注意。
幾名士兵端著火槍,快步圍了過來。
為首的,是一名年輕的格物書院學子。
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麥子,又看了看滿臉惶恐的猴子,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「按照欽差大人的規矩,偷盜官糧者,該當何罪?」他問身邊計程車兵。
「回先生!按律,當斬!」士兵的聲音,鏗鏘有力。
猴子一聽,嚇得當場就尿了褲子,抱著刀疤臉的大腿,哭喊起來。
「頭兒!救我!我不想死啊!」
刀疤臉也沒想到,事情會鬧得這麼大。
偷一把麥子而已,就要砍頭?
這欽差的規矩,也太霸道了!
他硬著頭皮,對著那名學子拱了拱手。
「這位小先生,我這兄弟,就是一時糊塗,還請您高抬貴手,饒他一命!」
那學子看著他,忽然笑了。
「高抬貴手?」
他走到猴子面前,蹲了下來。
「你叫猴子?」
「是……是……」
「想活命嗎?」
「想!想!」猴子點頭如搗蒜。
「好。」那學子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「今天,我就替欽差大人,給你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。」
他指著不遠處,一個正在偷懶的流寇。
「看到那個人了嗎?」
「看到了。」
「去。」學子的聲音,輕描淡寫,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意味。
「把他的一隻手,給老子打斷。」
「你做到了,你偷糧食的事,就算了了。你做不到……」
學子沒有說下去,但那意思,所有人都懂。
整個河灘,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猴子的身上。
猴子愣住了,刀疤臉也愣住了。
用流寇去管流寇?
讓他們自相殘殺?
這……這是什麼路數?
狠!
太他娘的狠了!
猴子在地上掙扎了半天,最終,求生的欲望戰勝了一切。
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,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,一步步走向了那個還在發愣的倒霉蛋。
「啊——!」
一聲悽厲的慘叫,劃破了河灘的寧靜。
看著那個抱著斷手,在地上痛苦翻滾的同伴,猴子扔掉手裡的石頭,一屁股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,像是虛脫了一般。
那名學生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他走到刀疤臉面前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「回……回先生,小的叫劉二疤。」
「很好。」學生笑了笑,「從現在起,你就是這支淘糧隊的管事了。」
「以後再有偷懶耍滑,或者偷盜糧食的,不用報告我。」
「你自己,看著辦。」
說完,他便帶著神機營計程車兵,轉身離開了。
只留下劉二疤和身後那三千名噤若寒蟬的流寇。
劉二疤看著那名年輕學子遠去的背影,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他終於明白了。
那位欽差大人放他們進來,根本就不是為了淘洗糧食那麼簡單。
他這是要……把他們這群狼,活活地訓成狗啊!
夜幕降臨。
西安府布政使司衙門,燈火通明。
結束了一天繁重工作的學子們,正圍坐在一張巨大的沙盤前,向徐光年匯報著各自的進展。
「老師,今日以工代賑,共計招募民夫一萬三千餘人,疏通城西水渠三里,修補南城牆塌陷處五丈。」
「老師,渭水淘糧隊,今日共計淘洗淨糧八百石。按照您的吩咐,已經開始用流寇,管理流寇。初步看來,效果顯著。」
「老師,城中防疫工作已經展開,所有新入城的流寇,都進行了統一的清潔和消毒,暫時沒有發現大規模疫病的跡象。」
徐光年靜靜地聽著,時不時地點點頭。
這些他從格物書院帶出來的學生,雖然年輕,缺乏經驗,但勝在執行力強,腦子活泛,沒有傳統官僚的暮氣。
他們,才是自己真正可以依靠的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