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今天,劉二疤的事情,辦得不錯。」徐光年看向了負責渭水淘糧隊的那名學生,「殺雞儆猴,立了規矩。但光有大棒,還不夠。」
「傳我的話下去,從明天開始,所有參加勞動的流寇,除了管飯,每天額外發五個銅板的工錢。」
「另外,再從他們中間選拔一批表現好的,提拔成百人長、十人長,工錢加倍。告訴他們,只要好好干,不僅有飯吃,有錢拿,以後,還有機會成為我大明的……正式子民!」
「什麼?!」
此言一出,滿堂皆驚。
吳煥更是激動地站了起來。
「大人!萬萬不可啊!這些人,可都是反賊!怎麼能讓他們成為我大明子民?這……這有違祖制啊!」
「祖制?」徐光年看了他一眼,「吳大人,我問你,是祖制重要,還是活人重要?」
「這……」吳煥頓時語塞。
「這些人,為什麼從賊?」徐光年站起身,聲音不大,卻振聾發聵。
「是因為他們活不下去了!」
「現在,我給他們一條活路,讓他們知道,跟著朝廷,比跟著高迎祥更有奔頭!你說,他們會選哪一邊?」
「這叫,攻心為上!」
「高迎祥手裡,有兩萬大軍。但這兩萬人里,有多少是像他一樣,鐵了心要造反的?又有多少,是活不下去,被迫落草的饑民?」
「我要做的,就是把這兩類人,給徹徹底底地分化開!」
「把那些被裹挾的百姓爭取過來,變成我們的人!」
「如此一來,高迎祥就成了無源之水,無本之木。他的兩萬大軍,不用我們一兵一卒,自己就土崩瓦解了!」
一番話,說得在場所有人,都茅塞頓開。
他們看著徐光年的眼神,從最初的敬佩變成了……狂熱。
原來,仗還可以這麼打!
……
第二天。
當「幹活發錢」、「表現好能轉正」的訊息,在流寇中傳開後。
原本的死氣沉沉,被一種積極的,甚至是亢奮的情緒所取代。
偷懶耍滑的,不見了。
磨洋工的,也消失了。
每個人都卯足了勁幹活,生怕自己表現不好,被別人比下去。
到了晚上,當那五個沉甸甸的銅板真的發到手裡時,許多流寇激動得哭了。
他們已經太久,沒有靠自己的雙手掙到過乾淨的錢了。
這天晚上,徐光年沒有休息。
他親自帶著幾名學生,提著燈籠,走進了城中為流寇們臨時搭建的安置營地。
他沒有驚動任何人,只是悄悄地觀察著。
很快,他的注意力被一個角落裡的帳篷吸引了。
帳篷里,一個中年漢子,正藉著昏暗的油燈,用一把破舊的刻刀,在一塊木頭上雕刻著什麼。
他的手法很嫻熟,一刀一刀,充滿了韻律感。
徐光年走了進去。
那漢子嚇了一跳,連忙就要下跪。
「草民……參見欽差大人!」
「不必多禮。」徐光年擺了擺手,示意他坐下。
他的目光,落在了那塊已經初具雛形的木雕上。
那是一個,正在轉動的紡車。
「你以前,是木匠?」徐光年問道。
「回……回大人,草民祖上三代,都是木匠。」漢子有些拘謹地回答。
「手藝不錯。」徐光年拿起那塊木雕,仔細端詳著,「為何從了賊?」
提到這個,漢子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。
「回大人,去年大旱,地里顆粒無收。官府的稅,卻一分都不能少。草民……草民實在是被逼得沒辦法了……」
徐光年沉默了片刻。
「想不想,重操舊業?」
漢子猛地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「大……大人,您的意思是?」
「本官奉皇上之命,要在京城附近,建一座新城。」徐光年的聲音,帶著一種莫名的誘惑力。
「那座城,很大,需要很多很多的工匠。」
「本官可以給你一個機會。只要你願意,本官可以把你,還有你的家人,都接到新城去。」
「在那裡,朝廷會分給你房子,分給你田地。你,可以憑著自己的手藝,堂堂正正地掙錢養家,再也不用過這種刀口舔血的日子。」
「你,願意嗎?」
漢子呆住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位年輕得過分的欽差大人,看著他那雙真誠的眼睛,只覺得像是在做夢一樣。
房子?田地?
堂堂正正地過日子?
這是他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。
「噗通!」
他猛地跪倒在地,對著徐光年,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。
「草民……草民王大山,願為大人效死!」
……
城外,闖王大帳。
高迎祥的臉色,陰沉得能滴出水來。
「你是說,今天一天就有三百多個弟兄,進了城就再也沒回來?」他看著前來匯報的劉二疤,聲音里壓抑著怒火。
「是……是的,大王。」劉二疤戰戰兢兢地回答,「城裡那個欽差,不知道使了什麼妖法。弟兄們進去幹了一天活,出來的時候,一個個都跟丟了魂一樣。」
「他們說……城裡管飯,還發錢……」
「放屁!」高迎祥猛地一拍桌子,「一天五個銅板,就想收買老子的弟兄?做夢!」
一旁的李岩,卻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「大王,可怕的不是那五個銅板。」
他的臉色,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「可怕的是,那位欽差大人給了他們……希望。」
「他不僅在收買人心,他還在……挖我們的根!」
李岩走到高迎祥面前,深深一拜。
「大王,不能再等了!再這麼下去,不出半個月,我們就要變成光杆司令了!」
「必須,立刻做出決斷!」
高迎祥看著帳外那座燈火通明的西安城,眼中閃過一絲狠厲。
「傳我命令!」
「明日一早,全軍集結!」
「既然文的不行,那老子就跟他來武的!」
「我就不信,他那三千人,還能擋得住我兩萬大軍不成!」
就在高迎祥準備孤注一擲,強攻西安城的時候。
一支數萬人的大軍,正打著「明」字帥旗,浩浩蕩蕩地開赴至西安城下。
軍容之嚴整,氣勢之雄渾,與高迎祥那支由饑民組成的軍隊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