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短數日,不動一刀一槍,便將兩萬大軍逼入絕境。
這份手段,這份心計,他李岩自問拍馬也趕不上。
「說吧,高迎祥想怎麼降?」徐光年也不跟他繞圈子,直接切入正題。
李岩苦笑一聲。
「我家大王,願率麾下兩萬弟兄,歸順朝廷。只求……大人能給他們一條活路。」
「活路?」徐光年放下茶杯,看著他,「李先生,你覺得,什麼是活路?」
「這……」李岩一時語塞。
「是像其他被招安的流寇一樣,打散編制,發幾兩銀子,讓他們回家種地?然後等到下次天災,再揭竿而起?」
「還是說,將他們收編為官軍,給他們一個名分,讓他們去跟別的流寇,或者建奴,自相殘殺?」
徐光年每問一句,李岩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因為徐光年說的,正是歷朝歷代招安流寇的唯二結局。
而這兩個結局,都不是什麼好下場。
「那……依大人之見?」李岩艱難地開口。
「本官,給他們第三條路。」
徐光年站起身,走到那副巨大的輿圖前。
他的手指,從陝西一路劃到了京畿。
「皇上,要在天津衛附近建一座新城。一座,可以容納百萬人的大城。」
「這座城需要人,很多很多的人。」
「高迎祥和他手下的兩萬弟兄,就是本官為皇上,為這座新城準備的第一批建設者。」
「本官,不要他們打仗,也不要他們種地。」
「本官只要他們,給皇上,修城牆!」
李岩呆住了。
一旁的孫傳庭,也聽得目瞪口呆。
收編兩萬流寇,不讓他們打仗,而是讓他們去……修城牆?
這是什麼操作?
自古以來,聞所未聞!
「當然,不是白干。」徐光年轉過身,看著李岩。
「所有參與築城的,皆按以工代賑的標準,管飯,發錢。」
「幹得好的,有獎勵。表現突出的,可以分到新城的房子,成為新城的第一批居民。」
「至於高迎祥還有你,以及他手下那幫頭目。」
徐光年的嘴角,勾起一抹弧度。
「本官,可以給你們一個『管事』的身份。」
「你們的任務,就是幫本官管好這兩萬人。讓他們安安分分地幹活,老老實實地當大明的順民。」
「作為交換,本官可以保你們性命無憂,衣食富足。」
「甚至,將來新城建成,你們還能在新城裡開個鋪子,做點小生意,安度餘生。」
「李先生,你覺得,本官給的這條路,夠不夠活?」
李岩的呼吸,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看著徐光年,只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,像一個深不可測的漩渦。
他給出的條件,看似匪夷所思,卻又直指人心。
他剝奪了他們反抗的武力,卻又給了他們生存的希望。
他瓦解了他們作為一支軍隊的存在,卻又給了他們作為一個人活下去的尊嚴。
「我……我代我家大王,謝大人……不殺之恩!」
李岩「噗通」一聲,跪倒在地。
他們沒有別的選擇了。
或者說,這已經是他們能得到的,最好的選擇了。
「很好。」徐光年點了點頭,「回去告訴高迎祥,讓他三日之內,交出所有兵器、名冊。然後,全軍開拔,在本官的『護送』下前往京畿。」
「記住,是『護送』。」
徐光年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的讀音。
李岩心中一凜,連連叩首。
「草民明白!」
……
三日後。
曾讓陝西官場聞風喪膽的兩萬闖王大軍放下了武器,在三萬明軍的「護送」下,踏上了前往京畿的道路。
這支浩浩蕩蕩的隊伍,不像是一支投降的軍隊,更像是一場……規模宏大的人口遷徙。
孫傳庭站在城樓上,看著這史無前例的一幕,心中百感交集。
他想不通。
他讀了小半輩子的兵書,絞盡腦汁想的都是如何排兵布陣,如何斬將殺敵。
可這個叫徐光年的年輕人,卻用一種他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式,輕而易舉地就解決了這個足以動搖國本的大麻煩。
難道,這個時代真的變了?
他看著遠處那輛行駛在隊伍最前方,屬於欽差大人的馬車,眼裡充滿了複雜。
而在那輛馬車裡。
徐光年正奮筆疾書,寫著給皇帝的奏報。
「……臣幸不辱命,陝西流寇之首高迎祥,已率眾兩萬歸降。臣愚以為,堵不如疏,剿不如撫。今已將此兩萬之眾,悉數遷往京畿,以充新天津衛築城之役……」
寫完之後,他將奏報裝入信封,用火漆封好。
「八百里加急,送往京城。」
「是!」
親兵接過奏報,飛身上馬,絕塵而去。
徐光年掀開車簾,看著窗外那漫長的遷徙隊伍,長長地舒了一口氣。
陝西的膿瘡,算是暫時擠掉了。
接下來,才是真正的硬仗。
如何安置這兩萬人?
如何建設那座史無前例的新城?
每一個都是巨大的挑戰。
但不知為何,他的心裡充滿了前所未有的……期待。
……
京城,干清宮。
崇禎看著徐光年送回來的奏報,先是愣了半晌,隨即,爆發出了一陣暢快至極的大笑。
「哈哈哈哈!好!好一個徐光年!好一個『以工代賑』!」
「收編流寇,遷往京畿,築我新城!妙!實在是妙啊!」
王承恩在一旁,也是看得目瞪口呆,滿臉的不可思議。
困擾了朝廷數月之久的陝西匪患,就這麼……解決了?
「皇爺,這……這簡直是神來之筆啊!」
「神來之筆?」崇禎搖了搖頭,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,「這,才只是個開始!」
他猛地站起身,走到御案前,拿起硃筆,在一份早已擬好的聖旨上,寫下了幾個大字。
「王承恩!」
「奴婢在!」
「傳朕旨意!」崇禎的聲音,響徹整個大殿。
「命魏忠賢,將徐光年此份奏報,用最大號的字型,刊登在明日《大明日報》的頭版頭條!」
「朕要讓全天下的百姓都看看清楚!」
崇禎將手裡的硃筆,重重地頓在御案上。
「跟著流寇造反,是死路一條!」
「跟著朕,給朕幹活,才有飯吃,有房住,有活路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