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承恩將崇禎的原話，一個字不落地轉述給了在宮外等候的沈府管家。
沒有絲毫的客套，更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。
那管家本是江南商界裡見慣了大場面的人物，此刻聽完，臉色卻是一陣青一陣白，提著禮盒的手都有些發抖。
他怎麼也沒想到，自家老爺在江南跺跺腳都能引得官場震動，到了京城，竟連見皇帝一面的資格都沒有。
更讓他感到一陣寒意的是，皇帝傳話里的那句「連本帶息都還清了」。
這哪裡是君王對臣民的告誡，分明是債主對欠債人的最後通牒！
管家不敢多言，失魂落魄地領了話，灰溜溜地走了。
王承恩看著他遠去的背影，轉身回到殿內，臉上帶著幾分憂慮。
「皇爺，這麼一來，可是把江南商幫得罪死了。」他躬著身子，輕聲說道，「他們掌握著絲綢和茶葉的命脈，若是他們鐵了心不與咱們合作，咱們的船出海，可就少了大頭啊。」
這並非危言聳聽。
大明對外貿易，最受歡迎的硬通貨，無非就是絲、茶、瓷三樣。而這其中，利潤最高、產量最大的絲與茶，幾乎都攥在江南商幫的手裡。
皇帝的皇家海洋貿易公司，若是沒有這兩樣拳頭產品，那競爭力可就要大打折扣了。
「命脈？」
崇禎正在翻看一份關於新天津衛建設進度的奏報，聞言頭也不抬，從鼻子裡發出了一聲輕哼。
「朕看是毒瘤！」
他將奏報放下，抬眼看向王承恩。
「他們以為沒了張屠戶，就得吃帶毛豬？以為捏住了這兩樣東西，就能跟朕叫板，就能讓朕的港口變成一個空殼子？」
崇禎站起身，踱步到殿中的輿圖前。
「朕今天就告訴他們，大明不止一個張屠戶，還有千千萬萬個王屠戶、李屠戶！」
他的手指，在輿圖上江南以外的沿海區域輕輕划過。
福建、浙江、廣東……這些地方，同樣產茶，同樣養蠶，同樣有無數以此為生的商人。只是因為江南商幫的勢大，他們常年被壓制，只能在夾縫中求生存，做些小打小鬧的生意。
這些人，缺的不是手藝，也不是門路。
他們缺的，只是一個機會，一個能與江南商幫抗衡的本錢。
而現在，崇禎決定，由他來給這個本錢。
「去，把徐光年給朕叫來。」
半個時辰後，身為大明皇家銀行大掌柜的徐光年，匆匆趕到了干清宮。
「臣徐光年，參見皇上。」
「平身。」崇禎開門見山，直接問道：「光年，咱們銀行現在帳上，還有多少活錢？」
徐光年愣了一下，雖然不明白皇帝為何突然問這個，但還是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，恭敬地回答：
「回皇上，刨除新天津衛第一期工程的預算款項，以及各項軍費開支，銀行帳上，尚有活銀，一千三百萬兩左右。」
這個數字，讓一旁的王承恩都暗暗咋舌。
想當初，先帝爺駕崩時，整個國庫加上內帑，都湊不出二百萬兩銀子。如今光是一家銀行的活錢，就抵得上過去好幾年的國庫歲入了。
「一千三百萬兩……」崇禎點了點頭，這個數字，比他預想的還要多。
足夠了。
「傳朕的旨意。」崇禎看著徐光年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，「讓皇家銀行，即刻再開一個新業務。」
「就叫，『中小商戶扶持貸款』！」
「這個貸款，不面向所有人。只面向那些，在江南商幫勢力範圍之外的，從事絲綢、茶葉、瓷器生意的中小商戶！」
「凡是能提供有效商路、作坊地契、以及三家店鋪聯保的，都可以來申請！」
徐光年越聽，眼睛越亮。
他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意圖。
這是要……釜底抽薪啊！
江南商幫不是搞壟斷嗎？不是想用原料和成品卡朝廷的脖子嗎？
那好！
朝廷就乾脆不跟你們玩了！
直接扶持你們的競爭對手，用國家的錢，去砸出一條新的產業鏈！
「皇上聖明！」徐光年激動得臉都有些發紅，「可是……這個貸款的利息……」
「利息？」崇禎笑了，「給朕降到最低！年息一分！就當是給他們扶持！」
「什麼？一分利？！」
這一次，連徐光年都驚得叫出了聲。
一分利，也就是年利率百分之一。
這哪裡是貸款？這跟白送錢有什麼區別？！
要知道，如今市面上的私人錢莊，利息最低的也有三成，高的甚至能到五成！
皇帝此舉，無異於是用金山銀山，去硬生生砸出一個新的商幫來！
「朕不僅要給他們錢，還要給他們政策！」
崇禎的眼中，閃動著某種興奮的光。
「你再傳一道話出去。凡是申請了這筆貸款的商戶，他們生產出來的貨物，皇家海洋貿易公司，一律照單全收！並且，給予優先出海的資格！」
「朕要用朕的錢，給朕自己，再造一個新江南出來！」
「一個聽話的，懂規矩的，知道誰才是衣食父母的新江南！」
徐光年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對著崇禎，重重一拜。
「臣，遵旨！」
一場席捲整個大明商界的巨大風暴，即將來臨。
而那些還在蘇州府里，自鳴得意，以為拿捏住了皇帝的江南商人們，恐怕做夢也想不到。
等待他們的，將是來自皇權的降維打擊！
訊息，如同長了翅膀一般，透過《大明日報》和皇家銀行的布告，傳遍了整個大明。
起初，那些在夾縫中生存的中小商人們，還以為這是朝廷的什麼新騙局。
一分利的貸款？
官府不加稅就不錯了，還會倒貼錢給你做生意？
直到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出現。
福建泉州府，一個做了半輩子茶葉生意，卻始終被江南茶商壓得抬不起頭的茶行老闆，抱著試一試的心態，湊齊了材料，找到了皇家銀行在當地的分號。
他本以為會遭到百般刁難，卻沒想到，從申請到稽核，再到放款，整個流程順暢得不可思議。
三天後，當整整十萬兩雪花花的銀子，真的擺在他面前時，那個年過半百的男人，當場就跪在地上，朝著京城的方向，嚎啕大哭。
「皇上啊！您……您是活菩薩啊！」
這個訊息，徹底引爆了整個南方商界。
無數像他一樣，被江南大商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中小商人，瘋了一樣湧向各地的皇家銀行分號。
他們帶去的，是自家的地契和全部身家。
他們帶回的，是過去想都不敢想的巨額資本和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船票。
沈一舟派出的信使，還沒有回到蘇州。
一份刊登著「中小商戶扶持貸款」政策的《大明日報》，卻先一步被快馬送到了他的書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