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砰!」
價值連城的紫砂茶壺,被沈一舟狠狠地掃落在地,摔得四分五裂。
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身,他卻渾然不覺。
他死死地盯著那份報紙,握著報紙的雙手,青筋畢露,不住地顫抖。
「豎子……豎子欺人太甚!」
沈一舟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那張向來古井無波的臉上,第一次浮現出混雜著驚怒與駭然的神情。
扶持中小商戶?
一分利的貸款?
皇家貿易公司照單全收?
報紙上的每一個字,都像是一記重錘,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。
他不是傻子,他瞬間就明白了皇帝的用意。
這不是在跟他談判,也不是在跟他賭氣。
這是要……徹底掀了他的桌子,砸了他的飯碗!
「老爺,息怒,息怒啊!」
一旁的管家嚇得臉色發白,連忙上前為他順氣。
「息怒?」沈一舟一把推開他,指著報紙,聲音都有些變調,「你讓老夫如何息怒?!」
「他這是要斷我沈家的根,斷我整個江南商幫的根啊!」
沈一舟在商海沉浮了一輩子,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。
可他所有的手段,所有的謀劃,都是建立在「規則」之內的。
而現在,這位年輕的皇帝根本不跟他講規則。
他直接動用皇權,化身最大的莊家,親自下場,要重新制定一副新的牌局!
在這副新的牌局裡,他沈一舟,他江南商幫,將不再是那個可以呼風喚雨的角色。
他們,將成為被清洗,被淘汰的物件!
「不行……絕不能讓他得逞!」
沈一舟的眼中,閃過一抹狠厲。
短暫的失態之後,這位商界梟雄的本色,再次顯露出來。
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,大腦飛速地運轉著。
「皇帝想扶持那些泥腿子,跟我們打擂台?」沈一舟發出一聲冷笑,「他以為,有錢就行了嗎?」
「做生意,靠的不僅僅是錢!」
「傳我的話下去!」沈一舟對著管家,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。
「立刻聯絡所有相熟的蠶農和茶農,告訴他們,從今天起,我們沈家,以高出市價三成的價格,收購他們手裡所有的桑葉和新茶!簽長約!告訴他們,誰要是敢把東西賣給那些拿了朝廷貸款的暴發戶,誰就是跟我沈家,跟我整個江南商幫過不去!」
「再有,去聯絡織造局和各大茶行的那些老師傅!給他們加錢!雙倍!三倍!告訴他們,他們的手藝,只准為我們江南商幫所用!誰要是敢跳槽,或者私自外傳技藝,老夫要讓他,在江南,再也吃不上一口安穩飯!」
「還有……」沈一舟的眼神,變得陰冷無比,「派人去福建、浙江那些地方,給老夫盯緊了!看看是哪些不開眼的東西,拿了朝廷的錢,就想跟我們搶生意!」
「皇帝不是想扶持他們嗎?」
「那老夫,就讓他們連一寸布都織不出來,連一兩好茶都炒不出來!」
管家聽著這一條條毒計,只覺得後背發涼。
自家老爺,這是要動真格的了。
這是要從原料和技術兩個方面,徹底鎖死那些新興商戶的命脈!
只要沒有好的桑葉,沒有好的茶葉,沒有經驗豐富的老師傅。
那些人就算拿到了再多的錢,也只能生產出最低劣的貨物。
而那樣的貨物,別說是賣給西洋人,恐怕連大明的百姓都瞧不上。
到時候,他們還不上銀行的貸款,自然就會破產。
而皇帝的「扶持計劃」,也就不攻自破了。
「老爺,高!實在是高啊!」管家連忙拍著馬屁。
沈一舟的臉上,卻沒有絲毫得色。
他看著窗外,那京城的方向,幽幽地嘆了口氣。
「這一招,或許能解一時之急。」
「但那位……終究是皇帝啊。」
他心裡清楚,自己這麼做,無異於是公開與朝廷,與皇帝為敵。
這已經是,在懸崖邊上跳舞了。
贏了,或許還能保住江南商幫的地位。
輸了,便是萬劫不復!
……
干清宮。
崇禎看著來自福建、浙江等地的加急密報,臉上的表情,平靜如水。
「看來,這位沈老闆,是不見棺材不落淚啊。」
他將密報遞給了身旁的宋應星。
「宋愛卿,你怎麼看?」
宋應星,如今身兼工部尚書與皇家海洋貿易公司理事,可以說是崇禎經濟計劃最重要的執行者。
他快速地看完了密報,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「皇上,這沈一舟,好毒的計策!」宋應星的語氣里,帶著幾分凝重,「他這是要從根子上,毀了咱們的計劃啊!」
「若是沒有優質的原料和熟練的工匠,咱們扶持起來的那些商戶,根本無法與江南商幫競爭。長此以往,銀行的貸款怕是會變成一筆爛帳。」
王承恩在一旁聽著,也急了。
「皇爺,要不……派廠衛去?把那些不聽話的蠶農茶農,還有那些工匠,都抓起來?」
「抓?」崇禎搖了搖頭,「抓得過來嗎?再說了,強扭的瓜不甜。就算把人抓來了,他們不盡心幹活,又能有什麼用?」
「那……那可如何是好?」王承恩一籌莫展。
崇禎沒有回答,而是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宋應星。
「宋愛卿,朕記得,你在《天工開物》里,曾詳細記載過我大明各地,桑、麻、棉、茶的種植與加工之法?」
宋應星一愣,點了點頭:「確有此事。」
「那朕問你。」崇禎的目光,變得深邃起來,「有沒有一種可能,讓本來不適合養蠶的地方,也能養出最好的蠶?讓本來只能產次等茶的茶樹,也能產出頂級的貢茶?」
「又或者說……」
崇禎頓了頓,丟擲了一個讓宋應星感到匪夷所思的問題。
「有沒有一種機器,可以代替那些經驗豐富的老師傅,織出比他們更精美,更複雜的綢緞?」
這個問題,徹底超出了宋應星的認知範圍。
用機器代替人?
這……這怎麼可能?
織造之術,博大精深,存乎一心,全憑老師傅們數十年的經驗手感。豈是冰冷的機器可以替代的?
「皇上,此事……恐怕……聞所未聞。」宋應星艱難地回答。
「聞所未聞,不代表就不存在。」
崇禎笑了。
他走到御案前,提起硃筆,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,迅速地勾畫了起來。
他的筆法很快,線條流暢而又精準。
齒輪、連杆、提花板、紋針……
一個個在宋應星看來,既熟悉又陌生的零件,在他的筆下,被巧妙地組合在了一起。
很快,一架結構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,卻又充滿了某種奇異機械美感的織布機草圖,出現在了紙上。
「宋愛卿,你過來看。」崇禎對著已經看呆了的宋應星招了招手。
「這東西,朕管它叫,『提花織機』。」
「它,不需要什麼經驗豐富的老師傅。」
「只需要一個普通的織工,按照朕設計的這些『花本』,按部就班地操作。」
「它織出來的錦緞,其花紋之繁複,圖案之精美,將遠超當世任何一個織造大師的畢生所學!」
宋應星顫抖著伸出手,撫摸著圖紙上那匪夷所思的結構,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,在這一刻,被徹底顛覆了。
他看著眼前的皇帝,像是在看一個……無所不能的神。
「皇上……您……您到底……還懂什麼?」
崇禎收起圖紙,拍了拍他的肩膀,臉上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。
「朕懂的,還多著呢。」
「走,跟朕去格物院。」
「朕今天,就給你這個工部尚書,好好上一課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