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物院。
這裡是大明最頂尖的「科學家」與「工程師」的聚集地。
每一個能進入這裡的人,都是在算學、格物、機械等領域,有著極高天賦的奇才。
他們中的每一個人,都對自己所擅長的領域,有著絕對的自信與驕傲。
然而今天,他們的這份驕傲,被一個人,碾得粉碎。
格物院最大的工坊內。
崇禎皇帝,親自站在一塊巨大的黑板前,手裡拿著一根白色的粉筆。
底下,坐著以宋應星為首的,格物院所有核心成員。
氣氛,安靜得有些詭異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像是在聽天書一樣,看著他們的皇帝,在黑板上寫下了一連串他們看得懂,卻又完全無法理解的公式和圖樣。
「……所以,透過改變主動輪與從動輪的齒數比,我們就可以實現不同速度的傳動。這個,我們稱之為『齒輪傳動比』。」
「而這個部件,是一個凸輪。它的作用,是將旋轉運動,轉化為往復直線運動。運用到織機上,就可以驅動梭子,實現自動化的穿梭。」
「至於最關鍵的提花部分,原理更為簡單。就是『二進位制』的應用。」
崇禎在黑板上,寫下了一排「0」和「1」。
「我們可以將複雜的圖案,分解成無數個點。每個點,對應一個『是』或『否』的指令。有花紋的地方,我們記為1,沒有花紋的地方,記為0。」
「再將這些指令,透過在木板上打孔的方式,記錄下來。這,就是『花本』。」
「織機上的探針,會讀取這些孔洞的資訊。遇到孔洞,提綜鉤就會勾起經線,形成花紋。遇不到孔洞,則不動作。」
「如此一來,只要我們的『花本』足夠長,足夠複雜。理論上,我們就可以織出任何我們想要的圖案!甚至……」
崇禎轉過身,看著底下那一張張呆若木雞的臉,微微一笑。
「我們可以把《清明上河圖》,原封不動地給織出來!」
「轟——!!!」
整個工坊,瞬間炸了鍋!
把《清明上河圖》織出來?
這是何等瘋狂,何等大膽,何等……不可思議的想法!
如果說,之前皇帝講的那些齒輪、凸輪,他們還勉強能理解。
那這最後的「二進位制」和「花本」,則徹底擊穿了他們的想像力!
「皇……皇上……」
一個鬍子花白,在機械領域沉浸了五十多年的老工匠,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。
他看著崇禎,眼神里充滿了狂熱與敬畏,就像是信徒看到了神跡。
「您……您說的這些……老臣……聞所未聞,卻又……卻又覺得……字字珠璣,句句在理!」
「敢問皇上,您……您是從何處,學來這等通天徹地之學的?」
這個問題,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。
是啊!
這位皇帝,到底是什麼來頭?
他懂煉鋼,懂金融,懂軍陣,懂火器……
現在,他連最精密的織造之術,都信手拈來,而且其理論之高深,理念之超前,簡直匪夷所思!
這天下,還有他不懂的東西嗎?
崇禎看著他們那一張張求知若渴的臉,總不能說自己是另一個世界來的博士吧?
他清了清嗓子,揹著手,臉上露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。
「朕,夜觀天書,偶有所得罷了。」
眾人:「……」
這個解釋,雖然離譜,但不知為何,他們竟然信了!
因為除了「天授」,他們實在想不出,還有什麼更合理的解釋了。
「好了,理論的東西,朕已經教給你們了。」崇禎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,「接下來,就是實踐。」
「宋應星。」
「臣……臣在!」宋應星如夢初醒,連忙應道。
「朕命你,即刻抽調格物院最頂尖的工匠,成立『精密機械研究所』!」
「朕給你一個月的時間!」
「一個月之內,朕要看到第一台『皇家一號』提花織機的樣機,出現在朕的面前!」
「所需的一切人力、物力、財力,你都可以直接從內帑支取!朕只有一個要求!」
崇禎的目光,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「此事,乃我大明最高機密!從今天起,工坊封閉!所有人,吃住都在這裡!專案完成之前,任何人,不得踏出此地半步!若有泄密者……」
他的聲音,陡然轉冷。
「夷三族!」
「臣等,遵旨!」
以宋應星為首的所有工匠,齊刷刷地跪倒在地。
他們的臉上,沒有絲毫被禁足的怨懟。
有的,只是能參與到這項足以改變世界,青史留名的偉大工程中的,無上榮光與激動!
從這一天起,格物院的大門,被東廠的番子,里三層外三層地圍了起來。
一隻蒼蠅,都飛不進去。
而一場旨在顛覆整個大明,乃至整個世界紡織業的技術革命,就在這間小小的工坊里,悄然拉開了序幕。
與此同時。
遠在蘇州的沈一舟,還在為自己的「釜底抽薪」之計,而沾沾自喜。
他收到的訊息是,福建、浙江的那些「暴發戶」們,雖然拿到了錢,卻根本買不到優質的原料,也請不到好的師傅。
一個個都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。
「哼,一群泥腿子,也想跟老夫斗?」
沈一舟端著茶杯,心情無比舒暢。
他甚至已經可以預見,不出三個月,皇帝的那個「扶持計劃」,就會成為一個天大的笑話。
然而,他並不知道。
就在他悠閒品茶的時候。
京城的那位皇帝,已經磨好了刀,準備連他賴以為生的那片桑林和茶園,都給一起刨了!
又是一個清晨。
崇禎再次召見了宋應星。
不過這一次,地點不在工坊,而是在宮中的暖房。
這裡,培育著從天南地北搜集來的各種奇花異草。
「宋愛卿,提花織機之事,進展如何?」
「回皇上,進展順利!按照您的圖紙,第一批零件已經開始鑄造了。只是……」宋應星有些遲疑,「只是這提花機的結構,實在太過精密,對零件的精度要求極高。一個月的時間,怕是……」
「無妨。」崇禎擺了擺手,「此事不急,慢慢來,務必保證質量。」
「朕今天叫你來,是想跟你聊聊,另一件事。」
崇禎指著暖房裡,一株從南方移植過來的茶樹。
「宋愛卿,你看這棵茶樹。」
「它生在江南,便能產出上好的龍井。可一旦移栽到北方,就算我們再怎麼精心伺候,它長出來的葉子,泡出來的茶,味道也就平平無奇了。」
「你可知,這是為何?」
宋應星想了想,答道:「臣愚以為,此乃『水土』之故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,草木亦是如此。」
「說得對,也不全對。」
崇禎笑了。
「水土,固然是根本。但,我們也可以透過一些人為的手段,去改良它,甚至……創造它!」
他從一個太監手裡,接過一個小布包。
開啟布包,裡面是三種顏色各異的粉末。
一種灰白,一種暗黃,還有一種,漆黑如墨。
「宋愛卿,你可知,這些是什麼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