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應星看著那三包粉末，眉頭緊鎖。
他捻起一點灰白的，放在鼻尖聞了聞，有一股淡淡的石灰味。
又捻起一點暗黃的，質地粗糙，似乎是什麼礦石的粉末。
至於那包黑色的，他實在看不出名堂。
「臣愚鈍，請皇上示下。」
「這白色的，是草木灰，也叫鉀肥。」
「這黃色的，是磷礦石磨成的粉，叫磷肥。」
「至於這黑色的……」崇禎笑了笑，「是煤炭和人畜糞便，經過特殊工藝發酵混合而成，朕管它叫，氮肥。」
鉀肥、磷肥、氮肥。
從皇帝的口中說出的一個個陌生的詞彙，讓宋應星這個格物大家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「皇上，這些……肥，有何用處？」
「用處？」崇禎臉上的笑容，變得意味深長起來。
「它們的用處，可大著呢。」
「萬物生長，靠的不僅僅是陽光雨露，更需要土地里的『養分』。而這些東西，就是能讓土地，變得比江南的魚米之鄉，還要肥沃的『養分』！」
「將它們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，施加在農作物的根部。可以讓貧瘠的土地，長出豐碩的糧食。可以讓普通的茶樹，產出堪比貢品的香茗！也可以讓北方的桑樹，長出不輸於江南的，又大又嫩的桑葉！」
宋應星的呼吸，瞬間變得急促起來。
他呆呆地看著那三包平平無奇的粉末，只覺得手裡托著的，不是什麼肥料，而是……足以改變整個大明農業格局的神物！
如果皇帝說的是真的。
那這意味著，大明將不再受所謂「水土」的限制！
北方的邊鎮，可以實現糧食自給自足，再也不用依賴南方漕運！
關外的苦寒之地也能種桑養蠶，發展紡織業！
江南商幫引以為傲的那點地理優勢，將蕩然無存！
「皇……皇上……」宋應星的聲音都在發顫，「此……此物，真有如此神效？」
「是真是假，一試便知。」
崇禎將三個布包，交到他的手上。
「朕命你，再成立一個『農學研究所』！你親自掛帥！」
「朕給你三個月的時間，給朕把這三種肥料的量產方法，給摸索出來！」
「朕再給你一個任務。」崇禎的眼中，閃過一絲狡黠。
「派幾個最機靈的格物院學子，帶著第一批試製出來的『皇家複合肥』，悄悄地去一趟江南。」
「找幾片沈家名下的，最偏僻的桑林和茶園。」
「幫他們，『改良』一下土壤。」
宋應星先是一愣，隨即，瞬間明白了皇帝的「險惡」用心。
這是要……幹什麼？
這是要讓沈家，乃至整個江南商幫，親眼見證，他們賴以為生的根基，是如何被新技術，給無情摧毀的！
用你的地，種出比你更好的桑葉。
用你的茶樹，產出比你更香的茶葉。
然後再用你望塵莫及的「提花織機」，織出你聞所未聞的精美綢緞。
最後，再以比你低得多的價格，把你徹底擠出市場！
殺人，還要誅心！
「臣……遵旨！」
宋應星只覺得一股熱血，直衝頭頂。
能參與到這樣一場，足以顛覆一個時代的偉大變革中，是他這個格物之臣，畢生的榮幸！
……
三個月後。
蘇州，洞庭山。
這裡是碧螺春茶的原產地，也是沈家最大的一片核心茶園。
夜色深沉，萬籟俱寂。
幾個穿著夜行衣的黑影，如同狸貓一般，悄無聲息地潛入了茶園深處。
他們每個人都揹著一個沉甸甸的布袋。
「就是這裡了，頭兒。」一個黑影壓低了聲音，「這片是沈家留作『茶種』的母樹林，寶貝得很。」
「動手！」
為首的黑影，一聲令下。
幾人立刻行動起來，將布袋裡那些黑乎乎的粉末，小心翼翼地，均勻地灑在了每一棵茶樹的根部。
做完這一切，他們又仔細地將痕跡清理乾淨，確保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「走！」
黑影們來得快，去得也快。
彷佛從未出現過一般，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。
同樣的一幕，還在沈家名下的幾片核心桑園裡悄然上演著。
那些被沈家視為命根子的寶貝土地，就這樣，在神不知鬼不覺之間，被來自京城的「黑科技」，給「污染」了。
而此時的沈一舟，對此，一無所知。
他最近的心情，很不錯。
因為他布下的「原料封鎖」和「技術封鎖」大網，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。
那些拿了朝廷貸款的新興商戶們，根本生產不出像樣的產品。
第一批運到新天津衛的絲綢和茶葉，質量之低劣，甚至引來了西洋商人的嘲笑。
皇家海洋貿易公司的第一次出海貿易，可以說是賠了個底朝天。
這個訊息，讓整個江南商幫揚眉吐氣。
「看到了吧？離了我們江南，他皇帝的生意，根本玩不轉！」
「就是！一群泥腿子，還想跟咱們搶飯碗？做夢！」
沈一舟聽著這些話，臉上雖然不動聲色，心裡卻也是十分得意。
他覺得，自己已經贏了。
那位年輕的皇帝，在碰了一鼻子灰之後，應該也該明白，誰，才是這個帝國真正的財神爺了。
或許，用不了多久，皇帝就會放下身段，派人來江南，主動跟他「議和」了。
抱著這樣的念頭，沈一舟甚至開始盤算，到時候，自己該提出什麼樣的條件，才能讓利益最大化。
時間，就在這種微妙的氣氛中，又過去了一個月。
清明時節，雨紛紛。
又到了一年一度，採摘碧螺春新茶的時候。
沈一舟按照慣例，親自帶著一眾經驗最豐富的採茶工和炒茶師傅，來到了洞庭山。
然而，當他們走進那片被視為禁地的母樹林時。
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，給驚呆了。
只見那些往年只發出纖細嫩芽的母樹，此刻，卻像是瘋了一樣。
每一根枝條上，都長滿了肥厚、翠綠、遠超往年的新葉！
那股濃郁的茶香，隔著老遠，就撲面而來，沁人心脾。
「這……這是怎麼回事？」
「老天爺！我采了一輩子的茶，就沒見過長勢這麼好的茶樹！」
「祥瑞！這一定是祥瑞啊！」
採茶工們議論紛紛，臉上充滿了震驚與喜悅。
沈一舟也是又驚又喜。
他快步上前，親自摘下一片嫩葉，放在嘴裡細細咀嚼。
一股前所未有的甘甜與清香，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。
「好茶！好茶啊！」
他激動得渾身發抖。
他有預感，今年的這批碧螺春，品質之高，將遠超以往任何一年！
這，必將成為沈家，乃至整個江南茶界的傳奇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