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月後，一則足以讓整個江南商界天塌地陷的訊息，如同一場突如其來的海嘯，從東海的某個角落，悄然登陸。
最先得到訊息的，是幾個在港口靠訊息吃飯的地頭蛇。
起初，他們還以為是哪個不開眼的同行在胡說八道。
「聽說了嗎？沈家的船隊，在海上……沒了！」
「放你娘的屁！沈家的船隊，上百艘大船，還有自家護衛，誰能動得了？」
「是真的！據說是遇上了紅毛夷的海盜，打得那叫一個慘，一艘都沒回來！連人帶貨，全沉海里餵魚了！」
訊息，就像是滴入滾油里的一滴水，瞬間炸開。
從港口的酒館，到蘇州的茶樓，再到一個個絲綢作坊、茶葉商行……
恐慌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。
一開始，還沒人敢信。
沈家！
那是江南商幫的執牛耳者，是富可敵國的龐然大物！沈一舟跺一跺腳，整個江南的經濟都要抖三抖。
他的船隊說是商船，其實跟一支小型水師沒什麼區別。誰敢動？誰又能動？
可是，隨著時間的推移，一艘本該返航的船都沒有回來。派出去打探訊息的小船，也帶回了令人絕望的結果——海面上，只剩下一些破碎的船板和印著「沈」字旗號的破爛帆布。
這一下，再也沒人懷疑了。
沈家，完了。
那個盤踞江南上百年，掌控著大明經濟命脈之一的商業帝國，就這麼悄無聲息地覆滅在了茫茫大海上。
蘇州，沈府。
曾經門庭若市的豪奢府邸，此刻卻是一片死寂，白幡高掛。
沈一舟的靈堂前，幾個平日裡與沈家交好的商行老闆，面色慘白地聚在一起，連大氣都不敢喘。
沈一舟在得知船隊全軍覆沒的瞬間，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再也撐不住，一口心頭血噴出，當場斃命。
「怎麼……怎麼會這樣？」一個絲綢商人聲音發顫，手裡的茶杯抖得厲害。
「是啊，太巧了……太巧了啊！」另一個茶行老闆，壓低了聲音，眼神里充滿了驚懼，「我們前腳剛跟朝廷叫板，後腳沈老闆就……就出了事。」
這句話，像一道閃電，劈中了在場所有人的腦子。
是啊！
太巧了！
早不出事，晚不出事，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事？
而且，聽僥倖逃回來的零星幾個水手說，襲擊他們的根本不是什麼紅毛夷海盜！
對方的船，更大！炮，更猛！船上懸掛的，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……龍旗！
龍旗！
一個讓所有人遍體生寒的詞。
這天下，除了皇家，誰敢用龍旗？
一個可怕但又最合理的猜測，浮現在所有人的心頭。
「是……是皇上……」
「噗通！」
一個膽小的商人，直接嚇得癱軟在地。
皇帝怎麼會……怎麼敢做出這種事？這……這跟海盜有什麼區別？！
他們不敢相信，也無法接受。
可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，卻像藤蔓一樣，死死地纏住了他們的心臟。
他們忽然意識到，自己之前那些所謂的「抵制」、「封鎖」，在那位年輕帝王的眼裡，或許根本就是一個笑話。
人家，壓根就沒想過要跟你坐在牌桌上好好地打牌。
人家想的是直接掀桌子，然後，把你這個人一起埋了！
……
干清宮。
崇禎正在一張空白的地圖上，用炭筆勾勒著什麼。
王承恩拿著一份來自東海的八百里加急密報，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，臉上帶著一種敬畏與激動交織的複雜神情。
「皇爺，鄭總兵的信。」
崇禎沒有回頭，只是淡淡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王承恩將信展開，輕聲念道：「……職部於東海海域，『偶遇』不明船隊，疑似倭寇。經『勸降』無果，職部無奈，只得將其悉數擊沉。經查，船上貨物皆為江南違禁品，現已全數『上繳』國庫……」
一套說辭，滴水不漏。
既完成了皇帝的命令，又給自己撈了個「剿匪有功」的名頭，還順便發了筆橫財。
不愧是海盜頭子出身，這活兒，幹得漂亮。
「知道了。」崇禎的語氣，平靜得就像是在聽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王承恩念完，卻久久沒有退下。
他看著皇帝的背影，猶豫了半晌，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：「皇爺，沈家……就這麼沒了。江南那邊，怕是已經嚇破了膽。咱們……是不是該派人去安撫一下？」
「安撫？」崇禎停下了筆，轉過身來。
他的臉上，沒有絲毫的喜悅，也沒有任何的波瀾。
「為什麼要安撫？」
「朕要的，就是讓他們怕！」
「只有怕了，他們才會聽話。只有怕了，他們才不敢再生出別的心思。」
崇禎走到輿圖前，看著那片富庶的江南之地，聲音變得冷冽。
「沈一舟死了，還會有李一舟、王一舟冒出來。」
「朕沒那麼多時間，跟他們一個個地玩遊戲。」
「朕要的，是從今往後，江南乃至全天下的生意人，都得按照朕定下的規矩來！」
他轉頭看向徐光年，這位皇家銀行的大掌柜，不知何時也已經到了殿內。
「徐愛卿，朕讓你準備的東西，都準備好了嗎？」
徐光年躬身，從袖中掏出了一份早已擬好的章程，雙手奉上。
「回皇上，『大明皇家商會』籌備章程，已經擬定完畢。」
崇禎接過，看也沒看，直接扔給了王承恩。
「發下去。」
「告訴那些新得了朕貸款的商人，也告訴江南那些嚇破了膽的聰明人。」
「想做我大明的生意，想跟著朕出海賺錢，可以。」
「先入會，學規矩！」
「告訴他們，朕的大門，只給聽話的人開。」
王承恩接過那份沉甸甸的章程，只覺得那上面寫的不是字，而是一套即將鎖死天下商幫的，無形枷鎖。
而徐光年則看著皇帝，眼裡是愈發濃厚的狂熱。
《大明皇家商會章程》，隨著《大明日報》的特刊，一夜之間傳遍了京城，並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全國各地的商埠重鎮。